第30章 番禺市舶司立规

陆瑁拱手:“谢刘提举。”

刘和却摇头:“不必谢老朽。税是朝廷的,老朽不过是把算盘拨准些。”他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陆瑁,“都督这些珊瑚、稻种、海图、星表,才是真值钱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陛下有密旨:南海舰队带回的所有情报、图籍、新种、贡物,市舶司分文不取,原船原货直送洛阳。老朽今日核的,只是明面上的商货。”

陆瑁心头一热,拱手不语。

货单核毕,已是午时。

三色税旗从官船移到“伏波”号主桅——这是“完税旗”,表示此船已清关,可入港贸易。赤旗在上,青旗在中,黄旗在下,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
番禺港,到了。

陆瑁不是第一次来番禺。五年前,他还是交州船厂一个小小匠曹,在这里见过南疆级首舰下水时的盛况。但那时的番禺港,商船虽多,秩序却乱——走私船混在商船中闯关,水寨官兵睁只眼闭只眼,港内盗贼公然叫卖赃物,海商不敢单船出港,必须结帮自保。

五年后,番禺港已面目全非。

港口扩大三倍,新建的栈桥如巨蟒伸入海中,同时可泊二十艘大船。栈桥尽头是石砌的验货场,场中立着三间署衙——度支市舶司、水军护航司、将作核验局,三衙品字形排布,中间空地竖着一根三丈高旗杆,杆顶悬着丈八赤旗,旗上金字:

“天子敕建·南海商埠”

栈桥两侧,商铺鳞次栉比。不是从前那种席地摆摊的散贩,而是有门有匾的正经商号。招牌上写的都是“某某海记”“某某洋行”,甚至有家铺子挂着“扶南国贡品专营”的漆牌。

最让陆瑁震撼的是码头上的“商船待泊区”。那里停着二十余艘大小海船,船型各异——有汉地的蓬莱级、南疆级,有林邑的尖底船,有扶南的平底货船,甚至还有两艘从未见过的、船帆绣着古怪花纹的异域商船。

“天竺船。”陈墨指着其中一艘,“看那船首神像,三头六臂,是印度教湿婆。扶南王宫见过类似的。”

“他们来做什么?”韩当警觉。

“做生意。”王奎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走过来。他腿伤未愈,却坚持要上岸,“都督,我扶南采珠时见过天竺商人。他们带香料、宝石、琉璃,来换丝绸、瓷器、铁器。这条路走了几百年,只是从前朝廷不许,只能走私。”

他指向那艘天竺船:“您看船尾挂的旗。”

那是一面素白麻布旗,旗上画着三条青色波浪,波浪上方是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:

“已完税”

陆瑁怔住。

刘和不知何时走到身边,解释道:“那船十天前进港,是第一批主动向市舶司申报的天竺商船。船主叫迦腻色伽,自称是贵霜帝国商人,带了三百斤胡椒、五十斤苏木、二十箱螺钿。”

他顿了顿,难得露出笑意:“他说,听闻汉朝立了新规矩,船到港口,交税就可以堂堂正正做生意,不用躲海盗,不用担心官兵勒索。他愿意试试。”

“试的结果如何?”

“胡椒卖了,苏木卖了,螺钿被将作监全部买下,说要镶在陛下新造的书案上。”刘和道,“他昨天又去度支司,申请‘长期贸凭’,要在番禺设商站。”

陆瑁望着那面“已完税”旗,久久不语。

五年前,走私船主王奎跪在章武港的泥滩上,以为家破人亡。五年后,天竺商人主动挂旗完税,把这里当作家。

这五年,朝廷做了什么?不是派了多少兵船,不是收了多少税款,是立了规矩。规矩让商人知道,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;交了税能换来什么,不交税会失去什么。

陈墨忽然说:“都督,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在番禺设市舶司吗?”

陆瑁看向他。

“不是为收税。”陈墨道,“是为定心。商人的心,诸国的心,还有……海上的心。”

他指向那片茫茫南海:“海灵教为什么能控制扶南、林邑?不是因为他们有神力,是因为他们给恐惧找到了名字,给混乱找到了秩序——虽然是邪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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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市舶司立的规矩,是正的名字,正的秩序。”

申时,市舶司衙署。

刘和亲自为南海舰队的货单盖完最后一枚朱印。印文是“度支番禺市舶司查验讫”,小篆,刀锋凌厉。

他将货单双手奉还陆瑁:“都督,清关已毕。船货可原封不动转运洛阳,也可就地发卖。就地发卖者,市舶司可代招客商,不收佣金。”

陆瑁接过货单:“那三株珊瑚,需直送洛阳,面呈天子。”

“明白。”刘和道,“老朽已备好‘贡品专运’旗,明日一早挂上桅杆,沿途水寨见旗放行,无须再验。”

他又取出一卷空白文书:“另有一事,请都督定夺。”

“市舶司新设,百事待举。按朝廷制,市舶司提举虽掌税政,但遇涉外邦、军情、海防等大事,须与南海都督府共议。今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今有三件难事,请都督示下。”

第一件:林邑国正式递交国书,愿开三港通商,并请大汉派员助修港口、训练水军。但林邑王范旃年仅十六,国内亲扶南派势力仍存,范熊下落不明。若汉助过深,恐激反侧。

第二件:扶南王混盘盘病重,朝中两派——宰相支持与汉结盟,国师海巫坚持海灵教祭祀。市舶司接到密报,海巫已派出使者南下,似与金蛟船有联络。扶南那纸盟约,随时可能生变。

第三件:也是刘和最忧心的事——三色税旗升起后,番禺港合规贸易激增,走私船锐减七成。但青州、徐州几大豪族控制的“旧海商帮”,近日频频在番禺活动,明面是来探行情,暗里……

刘和压低声音:“有人在私下串联,说要联名上书朝廷,请废市舶司。理由是‘苛政扰民,海商凋零’。”

陆瑁听完,没有立即答复。他起身走到衙署窗口,望向港外海面。

那里,赤、青、黄三色税旗在暮色中缓缓飘动,旗影落在海面上,随波荡漾。一艘刚入港的商船正停在三色旗下,船员们仰头望着旗帜,有人伸出手,像要触碰那布上的纹理。

那动作里有敬畏,有安心,也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骄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