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扶南潮田一年两熟,稻种耐盐高产,此乃天赐良种。”陈墨接话,“若引入交州、日南沿海滩涂,可增粮百万石,活民无数。此乃功德。”
阇耶跋摩摇晃着玉杯,杯中液体荡起涟漪:“功德?本王现在只信海神。”他忽然坐直,“稻种可以给,甚至可以把最好的‘金穗稻’原种给你们。但条件——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“一,汉军不得干涉扶南内政,尤其是……海灵教事务。二,开放交州港口,许扶南商船自由贸易,关税减半。三,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三百套汉军铁甲,五百张强弩,十万支箭。”
韩当怒道:“你这是勒索!”
“是交易。”阇耶跋摩冷笑,“你们应该看到城里的情况了。海灵教已经控制了吴哥补罗,下个月满月祭后,整个扶南都会纳入海神麾下。到那时,你们连一粒稻种都拿不到。”
陆瑁沉默片刻:“王子既已投靠海灵教,为何还要汉军装备?”
“因为海灵教里,也不止一股势力。”阇耶跋摩眼神阴鸷,“国师‘海巫’要独吞所有祭品,本王……也得自保。”
这话透露了重要信息:海灵教内部有分裂。
陈墨忽然问:“我们要的金穗稻种,现在何处?”
“城北‘稻神殿’的秘库里。”阇耶跋摩道,“那里有历代扶南王收集的七十二种稻种,包括三种已经绝迹的古稻。但秘库钥匙在海巫手里,他此刻正在神殿准备今晚的月祭。”
“今晚就有月祭?”陆瑁看了眼窗外天色,才申时初。
“海灵教的月祭,从新月到满月,每晚都有,规模渐增。”阇耶跋摩饮尽杯中液体,“今晚是‘初醒祭’,要用九个童男童女的血,唤醒第一座‘护法石像’。”
迦摩忽然用扶南语急说了几句。阇耶跋摩听完,脸色微变:“这老僧说,他认得你?你是……迦摩法师?二十年前在王都讲经的那位?”
迦摩合十:“正是贫僧。王子,海灵教是邪道,以活人献祭,必遭天谴。您身为王族,岂可……”
“够了!”阇耶跋摩摔碎玉杯,“天谴?我父王信佛,结果呢?被叔父混盘盘毒死,王位被夺!海巫至少给了我力量,让我能守住吴哥补罗!”他喘着粗气,“汉使,条件就这些。答应,我帮你们取稻种;不答应,现在就请回。”
陆瑁起身:“我们需要商议。”
“请便。但提醒一句——”阇耶跋摩指向窗外,“日落时,城门会关。海灵教的夜巡队……可不认什么汉使。”
竹楼外,临时征用的一间民居里。
“不能全信他。”陈墨铺开刚绘的简易城图,“稻神殿在城北,临河而建,三面环水,只有一条竹廊相通。我们就算拿到稻种,怎么运出来?怎么突破海灵教的封锁?”
王奎道:“可以走水路。稻神殿后墙有排水暗渠,通城外河道。我年轻时来偷过……呃,借过贡品,记得路线。”
韩当则反对:“太险!那阇耶跋摩明显在利用我们。说不定等我们盗出稻种,他转头就向海灵教告密,把我们当祭品献了!”
陆瑁听着众人争论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最终停在“稻神殿”与“码头”之间的一处空白:“这里是什么?”
迦摩辨认后说:“是废弃的‘粮仓’,早年失火烧毁,只剩石基。但地下酒窖应该还在,连通着一条旧水渠,可直通城外。”
“好。”陆瑁下定决心,“兵分两路。我、陈墨、王奎、迦摩,带十名好手去稻神殿取种。韩当带其余人,控制废弃粮仓,清理酒窖通道,准备接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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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陈墨:“稻种保存,你有方案吗?”
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:“出发前就准备好了。‘竹筒隔离舱’——用粗竹筒截成一尺长,两端留节,中间剖开再合拢,用鱼胶密封。每筒装一种稻种,筒身刻编号,筒内放石灰包防潮。竹筒轻,可浮于水,即便船沉,也能捞回大部分。”
“需要多少竹筒?”
“至少两百个。但这里竹子充足,现做来得及。”
申时三刻,行动开始。
稻神殿是座石基木身的建筑,形制古怪,像是汉地庙宇与扶南高脚楼的混合体。此时殿外已聚集了数百信徒,全都匍匐在地,吟唱声低沉如潮。殿门紧闭,门口站着八名黑袍卫士,脸上绘着靛蓝色的海波纹。
陆瑁等人从下游泗水靠近,在王奎指引下找到排水暗渠入口。渠口有铁栅,但锈蚀严重,韩当用重斧三下劈开。渠内恶臭扑鼻,满是淤泥和腐物,众人用布蒙住口鼻,弯腰钻进。
暗渠曲折,爬了约三十丈,前方出现光亮。王奎示意噤声,众人屏息探头——渠口开在神殿后殿的一处水池下。水池干涸,露出池底铺的青石板。
此时殿内正进行着某种仪式。透过板壁缝隙,能看到大殿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,形似多头海蛇,狰狞可怖。石像前跪着九对童男童女,都被麻绳捆着,口中塞布,眼神惊恐。一个披着七彩鱼皮袍、头戴骨冠的老者——应该就是海巫,正将一种黑色粉末洒向石像。
“他在激活石像。”迦摩用气声说,“那是‘醒石粉’,用疯豆、人骨灰、深海矿物混合而成。撒满九次,石像就会……活过来。”
“秘库在哪?”陆瑁低声问。
王奎指向大殿左侧一扇小门:“那里。但门口有两个守卫。”
陈墨观察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,倒出些黄色粉末,用火折子点燃。粉末燃烧无烟,却散发出刺鼻的辛辣气味。他将燃烧的粉末放在一块木板上,轻轻推向水池外。
烟气飘向大殿。不到十息,门口两个守卫开始咳嗽,接着摇摇晃晃倒地。这是陈墨特制的“闷香”,用量少可致人昏厥。
众人迅速钻出暗渠,冲向小门。门上有铜锁,韩当用匕首撬开。门后是向下的石阶,通向地窖。
秘库比想象中小,不过三丈见方。四壁都是木架,架上摆满陶罐、竹筒、皮袋,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扶南文的标签。迦摩快速辨认:“这是旱稻,这是糯稻,这是……金穗稻!在这里!”
他从最里层架子上捧下三个陶罐,罐口用蜡封死。陈墨迅速打开一罐,倒出少许稻种——稻粒金黄饱满,比寻常米粒大一圈,在手中沉甸甸的。
“就是它。”陈墨眼睛发亮,“快装竹筒!”
十人分工,开罐、分装、密封、刻号,动作飞快。两百个竹筒装了整整十二种稻种,包括三种迦摩确认“已绝迹”的古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