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飓风洗礼验船性

但救生筏刚抛出,就被浪头打翻。四灵舰中的“青龙”号试图靠近救援,但风浪太大,两船距离时近时远,根本无法接舷。

就在这时,王奎所在的补给船“海鹄”号做出了惊人举动。这艘船载重仅三百斛,船体最小,此刻却借着风势,冒险切入“岱岳”号下风处。

“他们要干什么?”副将惊呼。

只见“海鹄”号甲板上,王奎和几名老水手正将数十个空木桶用绳索串起,桶口密封,桶身凿有小孔——这是南海渔民发明的简易浮具,称“浮串”。他们将浮串奋力抛向落水者方向,虽然大部分被浪打散,但仍有三四人抓住了木桶。

更绝的是,“海鹄”号在风浪中采用了古怪的航行姿态——船首不是对着浪头,而是侧着身子,让浪从船侧四十五度角推过。这样船体虽然摇晃剧烈,却避免了被浪正面拍击倾覆。

“那是南海疍民的‘斜迎浪’法!”陈墨猛然想起王奎之前提过的民间经验,“快传令各船,学‘海鹄’号姿态!”

旗语已无法传递。但各船船长都不是庸才,看到“海鹄”号的怪异姿态后,纷纷效仿。果然,船体横摇虽然加剧,但纵摇(前后摇晃)减轻,避免了船首扎入浪中或船尾被浪拍击。

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
未时正,风暴眼逼近。

风突然小了。刚才还呼啸嘶吼的狂风,在数十息内减弱成微风。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诡异的阳光洒下,照亮了一片狼藉的海面。

“风眼……我们进风眼了。”王奎沙哑着说。他站在“海鹄”号甲板上,浑身湿透,双手因长时间抓握绳索而血肉模糊。

四周海面漂浮着碎木、衣物、还有几具尸体。十二艘船,此刻还能看见的只有九艘。“岱岳”号已完全沉没,“伏波二号”断了主桅在海上漂浮,一艘四灵舰“朱雀”号失踪,另一艘补给船“云帆”号船首破裂,正在缓慢下沉。

糜竺站在“镇海”号残破的舵楼上,用千里镜清点幸存船只,每数一艘,心就沉一分。他忽然看到,陈墨所在的“青龙”号正在打捞海面上漂浮的铜匣——那是“黑匣”,沉船的数据记录。

“风眼停留不会超过半个时辰。”王奎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来(这是陈墨设计的简易通讯工具,用铜管和牛皮制成,在短距离内顶风可传声),“之后风向会逆转,风力可能比之前更大。必须趁现在加固船只!”

各船立即行动。水手们拼命修补破损,用木板钉住裂口,用棉被浸桐油堵塞漏水处。陈墨则带人检查各船的关键结构。

在“伏波二号”上,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:那根断裂的主桅,断口处木纤维呈撕裂状,而非整齐断裂。“铁力木韧性极佳,本不该这样断。”陈墨抚摸断口,忽然发现桅杆底部固定处有细微的裂纹,“是了……桅座设计有问题。桅杆受力时,底部应力集中在这个凹槽处,长期累积损伤,遇到极端风压时从此处崩断。”

他迅速画下草图,标注改进方案:桅座应做成弧形过渡,避免应力集中。

在即将沉没的“云帆”号上,他发现更致命的问题。这艘补给船的船首裂口,是从一块船板拼接处崩开的。“船板用的是平接,仅靠铜钉固定。”陈墨对随行记录的匠人说,“风浪中船首反复扎入水中,水压从正面冲击接缝,铜钉被慢慢扯出。应该改用燕尾榫接,或者至少用铁箍加固。”

但最让他心惊的发现,是在打捞起的“岱岳”号黑匣记录上。

羊皮记录显示,船体倾斜超过二十度时,底舱进水速率骤然增加。“问题在水密隔舱。”陈墨眉头紧锁,“我们设计了十二个水密隔舱,理论上一个进水不影响其他。但隔舱之间的密封门……用的是普通木门加皮垫,水压一大就变形漏水。”

他将记录揣入怀中,对匠人说:“必须设计专用的水密门,用铸铁框架,橡胶垫圈——等等,橡胶……”

小主,

他想起了什么。交州进贡的奇物中,有一种叫“乳木汁”的粘稠液体,产自日南郡以南的丛林,凝固后有弹性、不透水。也许可以试试。

未时三刻,天色再次暗下。

“风眼要过了!”王奎嘶吼,“准备迎接反向风!”

话音刚落,风声骤起——这次是从东北方向袭来,与之前的风向正好相反。更可怕的是,浪变了。之前的浪是长涌浪,虽高但有规律;现在的浪却变得短促、杂乱、相互撞击,激起漫天白沫。

“是碎浪区!”经验最老的王奎脸色惨白,“两股风系交锋,浪会乱成一片,船最容易在这种浪里散架!”

他的预言很快应验。

那艘已经受创的“云帆”号,在第三排乱浪拍击下,船体中部传来恐怖的断裂声。整艘船像被无形巨手从中掰断,船首和船尾向上翘起,中部沉入海中。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茬,还有未卸下的货箱滚落。

“是龙骨断了!”陈墨失声。

而“青龙”号此刻也遭遇危机。这艘四灵舰速度最快,却也最轻。一阵乱浪从船底掀起,竟将整艘船托离海面三尺,然后重重摔下。船底与海面撞击的闷响,连一链外的“镇海”号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船底结构……扛不住这种摔打。”陈墨感到嘴里发苦。他引以为傲的四灵舰,在真正的极端海况下,暴露出轻量化的代价。

这场风暴肆虐了整整四个时辰。

酉时末,风浪终于渐息。残阳如血,映照着劫后余生的海面。

十二艘船,沉三艘(“岱岳”“云帆”“朱雀”),重伤两艘(“伏波二号”和另一艘南疆级),轻伤四艘,完好者仅三艘。人员损失尚未统计完成,但糜竺粗略估算,至少二百余人葬身大海。

“镇海”号甲板上,幸存的高级军官和匠师聚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海风吹动破碎船帆的噗噗声,和远处伤者的呻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