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道:“扬国威、通贸易、觅奇珍。”
“那是表象。”刘宏站起身,踱步到堂口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,“朕要的是,大汉的眼睛不能只盯着中原这一亩三分地。幽州的鲜卑、凉州的羌胡、交州的山越——这些边患,放在整个天下看,不过是疥癣之疾。”
他转身,目光灼灼:“世界很大。大秦(罗马)与安息(波斯)百年战争,贵霜帝国雄踞西域,身毒(印度)佛国林立,更南方还有未曾记载的陆地。若大汉固步自封,今日是盛世,百年后呢?当别人乘巨舰跨海而来时,我们难道还要靠长城、靠关隘?”
堂内落针可闻。
“船队不仅是船队,是大汉伸向海外的触角。”刘宏声音沉肃,“朕要他们去看、去听、去记。记下何处有良港,何处产香料,何处金矿裸露,何处军力空虚。也要记下,何处有强敌,何处有可交之友,何处有可乘之机。”
他回到主位,手指轻叩案几:“所以船队人员,除水手官兵外,还有三十名通译、二十名画工、十名书记、五名太医,乃至钦天监的星官。他们要绘海图、记风土、录物产、察国情。每三月,需有快船返航送回记录——这些记录,将存入兰台‘海舆阁’,成为绝密。”
荀彧此时开口:“陛下深谋远虑。然如此机密,船队人员忠诚至关重要。臣建议,所有随行人员,皆需三代清白、有家眷在汉者。”
“准。”刘宏道,“此事由尚书台与御史台共办。”
宴席继续,但气氛已变。众人皆在天子的话语中,感受到某种超越眼前的宏大布局。
亥时初,宴将散时,异变突生。
一名羽林郎匆匆入堂,跪禀:“陛下!坞区有火光!”
众人霍然起身。奔至堂外,只见东北方向船坞区,果然有红光隐约。不是失火的烈焰,而是某种……幽蓝色的光。
“是猛火油!”陈墨脸色大变,“只有猛火油燃烧是蓝焰!”
糜竺已冲向马厩:“备马!护卫陛下!”
一刻钟后,船坞区。
一号干船坞内,“鲲鹏”号那庞大的龙骨骨架依然矗立,但靠近坞底排水口的位置,一片丈许见方的区域正燃着幽蓝火焰。火焰不大,却极其顽强,海水浇上去反而窜高。十余名匠人正用沙土覆盖,方才勉强控制住。
刘宏在众人护卫下走近。火焰已被扑灭,余烟袅袅。地面上,一个碎裂的陶罐残片清晰可见——正是储存猛火油的标准罐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何时发现?”糜竺厉问值守都尉。
“戌时三刻!巡夜队经过时,看见蓝光从坞底冒出。赶到时火已烧起,未见人影。”
陈墨蹲下检查陶罐残片:“罐体是从外部打破的,碎片向外迸溅。是有人从坞台上方将罐掷下,摔碎后引燃。”他拾起一片边缘焦黑的碎片,“看这里,有火绒灼烧痕迹——是延时引火,掷下前已点燃。”
“也就是说,纵火者计算好了时间,掷罐后立即撤离。”刘宏声音冰冷,“他算准了巡夜队经过的间隙,也清楚猛火油遇水反烈的特性,所以选在排水口附近,让初期灭火更困难。”
他抬头看向坞台。那里距坞底三丈高,有栏杆护卫。“能避开巡夜,潜入坞台,携带猛火油罐——不是外人。”
最后三字,让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不是外人,那就是……内部的人。
糜竺当即下令:“封锁整个船坞区!所有人不得进出!彻查今日所有进出记录,核验每一个人!”
刘宏却抬手制止:“不必大张旗鼓。”
“陛下?”
“打草惊蛇。”刘宏走到那滩烧焦的沙土前,用脚尖拨了拨,忽然踢出一块未烧尽的木片。那不是船材,而是……一块木牌。
陈墨捡起,擦拭后脸色骤变。
木牌巴掌大小,边缘已被烧焦,但正面刻着的图案仍可辨认:那是一艘简笔船形,船帆上有个古怪的符号——似鱼非鱼,似蛇非蛇。
“这是什么?”糜竺问。
陈墨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南越国水师的‘潜舟令’。史载,南越水师有明暗两套指挥系统,明用符节,暗用木牌。此牌……是调动潜伏船只的密令。”
“南越已亡三百年!”崔琰脱口道。
“是。”陈墨抬头,眼中满是凝重,“所以这牌子,要么是有人仿古制故弄玄虚,要么……”
他未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:要么,南越国的残余势力,从未真正消失。
刘宏接过木牌,在手中摩挲。木质致密,雕刻古拙,焦痕下的包浆显示它经常被人触摸把玩,绝非新刻。
“有意思。”天子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,“陆上有黄巾余孽,海上有南越遗孤。这大汉的江山,真是处处有惊喜。”
他将木牌收入袖中,转身走向坞外:“今夜之事,仅限在场之人知晓。对外宣称,是匠人不慎打翻火油灯,已处置妥当。”
“陛下,那纵火者……”
“他会再来的。”刘宏在坞口停下,回望那巨大的龙骨骨架,“一次不成,必有二次。我们要做的,是给他机会,让他以为我们未曾察觉。”
他目光扫过糜竺、陈墨:“船队筹备照旧,甚至要加快。但暗地里,给朕布一张网。朕倒要看看,是三百年亡魂厉害,还是朕的锦衣卫厉害。”
羽林郎高举火把,天子冕服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。远处海潮声阵阵传来,仿佛无数窃窃私语。
而坞区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目送銮驾离去,悄然隐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