坞底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。匠人们面面相觑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——匠人也可封爵?还可月俸五百石?
王铁锤已泪流满面,重重叩头,额抵坞底石板砰砰作响。
刘宏扶起他:“手艺人凭手艺吃饭,天经地义。但朕有言在先——”他环视所有匠人,“匠爵非终身为继。每三年一核,手艺退步者降,出次品者革,舞弊作假者斩。可能做到?”
“能!”吼声震得坞壁回响。
午时,刘宏登上了临时搭建的观舰台。此台位于港口岬角,高五丈,可俯瞰整个海湾。
台下海面,三十艘战船已列成三个方阵。左阵十艘为青州造楼船、艨艟,右阵十艘为交州造南疆级及改良后的快船,中阵十艘则为陈墨麾下四灵舰及新下水的六艘“巡海级”中型战船。
糜竺持令旗立于台前,见天子就座,挥旗发令。
第一项:阵型变换。
鼓声骤起。三十艘船应声而动,从静止方阵迅速变为锋矢阵、雁行阵、八卦阵、长蛇阵。旗语翻飞,各船间距始终保持二链,转向、变速、停泊整齐划一。尤其四灵舰,在船阵中穿梭如游鱼,负责传递旗令、查补缺漏,其灵活迅捷令观者惊叹。
刘宏问陈墨:“四灵舰如今有多少艘?”
“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四舰为原型,又新造八艘改良型,合计十二艘。每舰配连枢弩二十四架,猛火油柜两具,载水手六十,航速是楼船的三倍。”陈墨禀报,“此次西洋船队,计划配四艘为先锋侦察。”
“不够。”刘宏道,“增至二十艘。不是全跟西洋船队,分四艘去交州,四艘去辽东,四艘留琅琊,八艘随主力。今后各大海港,皆需有此等快速反应战船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第二项:弩炮齐射。
三艘废旧商船被拖至三链外的海面作为靶船。糜竺令旗再挥,三十艘战船侧舷齐开,三百架弩炮同时发射——但射出的不是铁矢,而是包布木矢。纵然如此,三百道黑影如蝗群掠海,仍有近半命中靶船,木屑纷飞。
刘宏却蹙眉:“齐射尚可,但装填太慢。”他亲眼看见,弩手从发射到重新上弦、安置弩矢,耗时约二十息。“海上接战,往往只有一两轮齐射机会。装填速度必须提到十五息内。”
陈墨立即记下:“臣已改进‘棘轮上弦器’,可省力三成、提速三成,正于将作监试制。另设计‘预装弩矢箱’,将弩矢按固定角度预先置于滑槽,可缩短取矢时间。”
第三项最震撼:猛火油演示。
一艘无人旧船被拖至五链外。四灵舰中的“朱雀”号悄然驶近,在距靶船八十步时,船首一台形如巨龟的器械突然喷出黑色油柱,准确浇在靶船上。随后一支火箭射出,轰——蓝色火焰冲天而起,短短数十息就将整艘船吞没。火焰遇水不灭,反而在水面燃烧,形成一片火海。
观舰台上,不少文官惊呼后退。
刘宏却起身,走到台边细看。火焰燃烧了约一刻钟才渐熄,靶船已化为焦炭,缓缓下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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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射程八十步,覆盖面宽三丈,燃烧时间一刻钟。”陈墨禀报,“此乃石脂水经三重提纯所得,黏稠如蜜,附着力极强。一罐五十斤,可供喷射三次。”
“储存安全否?”
“陶罐双层,内层储油,外层储水隔热。罐口有铜阀,平时封闭,用时以螺旋杆压出。”陈墨补充,“另已训练专门的火油队,着石棉布防火衣,可近距离操作。”
刘宏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此物杀伤太烈,非不得已不可用。定下规矩:凡用猛火油,需旗舰都督、监军、天子特使三方共令。违者,虽胜亦斩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入夜,琅琊水寨节堂设宴。
堂内炭火熊熊,海鱼、虾蟹、贝类烹制的佳肴摆满长案。刘宏坐主位,文武分列左右。酒过三巡,气氛渐松。
青州刺史崔琰举杯敬酒:“陛下亲临海疆,实乃百年未有之盛事。臣闻西洋船队筹备有序,明春必能扬帆万里,宣大汉威德于异域。臣谨代青州百万百姓,预祝船队旗开得胜!”
众臣纷纷举杯。
刘宏饮尽杯中酒,却道:“季珪(崔琰字)所言,是吉庆话。但朕今日看了船、看了兵,心中却有一忧。”
堂内一静。
“朕忧在,所有人都觉得此事必成。”刘宏放下酒杯,“觉得三十艘巨舰必能安然出海,觉得三千人能同心同德,觉得万里航路虽有风浪却总能化险为夷——这种‘觉得’,最危险。”
他看向糜竺:“子仲,你若率船队出海,最怕什么?”
糜竺沉吟:“臣最怕……内部生变。海上数月,若有人煽动叛乱、劫船逃亡,茫茫大洋无处追缉。”
“陈墨呢?”
陈墨道:“臣最怕未知。海图未载之暗礁、未见之海兽、未遇之风暴,乃至异域未曾记载的疫病。”
刘宏点头,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御史中丞陈耽:“陈中丞,你最怕什么?”
陈耽起身:“臣最怕……船队归来时,带回的不是珍宝异货,而是祸根。”
“哦?详细说说。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陈耽正色,“昔武帝通西域,得葡萄、苜蓿、汗血马,亦传入匈奴余孽、羌乱火种。海路比陆路更疏于管控,若船队携回异域宗教、思想、乃至刺客细作,混入中原,恐酿大患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堂内顿时交头接耳。
刘宏却笑了:“陈中丞所虑,朕想过。所以船队有铁律十七条,有监察暗行,有分级权限。但更深一层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诸卿可知,朕为何一定要派船队出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