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交州船厂竞速忙

一道巨浪如山压来,“伏波”号被高高抛起,又重重砸落。咔嚓——令人心悸的断裂声从船底传出,整艘船剧烈震颤,左舷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!

“龙骨……断了……”陆瑁瘫坐在地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港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。

三艘修长的战船破浪而来!船型奇特,船首尖锐如刀,船身黑红相间——正是陈墨麾下的四灵舰中的三艘:青龙、白虎、朱雀!

旗舰“青龙”号上,陈墨亲自操舵,通过铜皮喇叭高喊:“陆骏!听令——右满舵,顺风转向东北!你的船还没沉透,利用右舷完整龙骨,还能漂!”

“陈大匠?!”陆骏又惊又喜。

“照做!”陈墨已转向另外两舰,“白虎、朱雀,准备抛缆!用双股浸油麻绳,套‘伏波’号主桅!”

命令迅速执行。“伏波”号凭借残余动力艰难转向,三灵舰则如猎豹般切入它左右,舰上水手抛出带铁钩的粗缆,准确套住主桅底座。六根缆绳瞬间绷直,发出吱呀呻吟,但硬生生稳住了即将倾覆的巨船。

“拖回船台!”陈墨喝令,“注意同步,别把桅杆扯断了!”

三舰缓缓发力,拖着瘫痪的“伏波”号向港口移动。这场面惊心动魄:一艘将沉巨舰,三艘灵巧快船,在风浪中如同表演杂技。岸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连蔡衡都下意识握紧了拳头。

半个时辰后,“伏波”号终于被拖上浅滩。船腹触底时,左舷已完全塌陷,露出狰狞的断裂龙骨。

陈墨跳下青龙号,第一句话是:“救人治伤。”第二句是:“陆瑁,带我看断裂面。”

船厂工棚内,火把通明。

那根断裂的主龙骨被吊运进来,长六丈,粗如人腰,断口处木纤维犬牙交错。陈墨蹲在断口前,用手触摸木纹,又取小锤轻敲不同部位,侧耳倾听回声。

“木材本身没问题。”他起身,“是铁力木,而且是心材,硬度足够。”

陆瑁急忙道:“那为何……”

“问题在拼接。”陈墨指向龙骨中段——那里有四处榫卯接合点,用铜钉和鱼胶固定,“尔等为求长度,将四根三丈巨木拼接成十二丈龙骨。想法不错,但拼接工艺错了。”

他让助手取来图纸:“看这里。青州船厂的龙骨,无论多长,都是一木贯通。若需拼接,必用‘燕尾榫套铁箍’工艺,且接点必须避开船体受力最大的中段。尔等呢?”

他敲了敲断口所在:“接点恰在船体最吃力的左舷中段。而且用的是普通直榫,仅靠铜钉和鱼胶固定——鱼胶遇海水浸泡会软化,铜钉在风浪反复扭力下会松动。今日风浪只是诱因,真正的问题,是三个月前拼接时就埋下了。”

陆瑁额头冒汗:“可……可交州祖传工艺便是如此……”

“祖传的不一定对。”陈墨语气严厉,“南越国船多在近海航行,最长不过旬日航程。但西洋船队要在海上漂泊数月甚至数年!尔等用近海工艺造远洋船,不出事才怪!”

他环视工棚内聚集的岭南匠人:“我知道尔等不服。觉得北方匠人不懂南海风浪,只会墨守成规。但工之道,首重‘实据’。青州船厂每项工艺都有《工册》记录,何种木材配何种榫卯,何种风浪用何种船型,皆经数十年海试验证。尔等有吗?”

匠人们低头。

“没有,就现在开始建。”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《将作监造船工艺规范(试行版)》,共九章一百二十条。从今日起,交州船厂所有工序,必须依此规范执行。每完成一步,需有匠头、监工、曹掾三级签字画押,存档备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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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瑁接过帛书,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——上面详细规定了各类木材的含水率标准、榫卯角度公差、胶合剂配方、甚至每根船钉的淬火工艺。其严谨程度,远超岭南匠人世代口传心授的“经验”。

“另外,南疆级的设计理念没错。”陈墨语气稍缓,“尖底深舱确实更适合南海风浪。但工艺必须跟上。三个月,我给尔等三个月时间,用新规范再造一艘‘伏波’改进型。届时与青州船厂的‘蓬莱’级同场比试——载重、航速、耐波性,三局两胜。”

他看向蔡衡:“蔡右丞,核验记录如实上报,但加一条:交州船厂工艺整改期三个月,期间官船订单不减,但需派驻将作监匠师指导。”

蔡衡拱手:“下官遵命。”

“还有。”陈墨最后说,“陆瑁,你随我去趟山里。”

三日后,交趾郡麓泠县(今越南北部)深山。

热带雨林的湿热让人喘不过气,参天巨木遮天蔽日。陈墨在陆瑁和十名当地山民向导带领下,沿着兽径艰难前行。他们要找的,是传说中“千年铁力木王”。

“大匠为何非要找那棵树?”陆瑁挥刀砍开藤蔓,“船厂库房里还有几十根百年铁力木,够用了。”

“不够。”陈墨抹了把汗,“我要看的是‘自然生长极限’。木材在深山无人处自由生长百年千年,其纹理、硬度、韧性,与人工林培育的完全不同。《考工记》有云:‘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,合此四者,然后可以为良。’不了解‘材之美’,何谈‘工之巧’?”

正说着,前方向导忽然发出惊呼。

众人拨开最后一片树丛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那是一处山中谷地,中央矗立着一棵无法形容的巨树。树干需二十人合抱,树皮呈深褐色如龙鳞,树冠高耸入云,怕是超过三十丈。

“就是它……”老向导喃喃,“我们族里叫它‘镇海神柱’,说它的根一直扎到海底,所以从来不被飓风吹倒。”

陈墨走近,用手抚摸树干。树皮坚硬如铁,叩之有金石声。他取出小凿,在不起眼处轻轻凿下一块木屑,放在鼻尖细闻,又用舌尖轻触。

“树脂含量极高,木质紧密,年轮细如发丝。”他眼睛发亮,“这种木材,若用作整根龙骨,根本无需拼接!十二丈?二十丈都有可能!”

陆瑁也激动了:“可……可怎么运出去?这树在深山五十里,无路无河。”

“开路,开河。”陈墨斩钉截铁,“我会奏请朝廷,调拨五百劳役,修一条从麓泠县到番禺港的‘巨木专道’。这不是为一棵树,是为今后百年交州造船业奠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