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,不知何时散了。
海面上飘着碎木、尸体、还有袅袅青烟。汉军船队伤痕累累,却终究赢了。
午后,琅琊水寨,医营里满是伤兵的呻吟。
糜竺手臂缠着麻布,坐在节堂内,面前摊着三份口供——分别来自被俘的三艘海盗船船长。陈墨坐在他对面,正用炭笔在绢帛上勾勒那四艘快舰的结构图。
“问出来了。”糜竺声音沙哑,“海蛟帮这次出动,不是偶然劫掠。有人出黄金五百斤,买他们‘在腊月十六琅琊外海,击溃或重创大汉水军演练船队’。”
陈墨笔尖一顿:“买主是谁?”
“他们不知具体身份,只说是‘青州来的贵人’,交付定金时用了兖州卫氏钱庄的兑票。”糜竺眼神阴沉,“而且买主要求——务必击沉或俘获一艘楼船,最好是旗舰。”
“冲着‘镇海’号来的?”陈墨抬头,“或者说,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糜竺不答,转而问:“你那四艘船怎么回事?我从未见过。”
“将作监海司密造,原计划明年随西洋船队出发,作为先导侦察舰。”陈墨放下笔,“船型参考了南越国战船和罗马商船的长处,采用‘三段龙骨’结构,抗浪性更好。连枢弩是去年底定型的新装备,猛火油提纯技术则是从巴郡岩渠县(今重庆开州)的石脂水矿改良而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为何今日恰好赶到——因为我七日前收到密报,青州崔氏、徐州陈氏、辽东公孙氏三家,最近都在暗中收购石脂水、精铁、柘木(制弓良材)。我察觉有异,便提前率快舰队从胶州湾赶来,本想暗中观察演练,不料正撞上海盗。”
糜竺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陈墨,你说这《水军十七条》,真能管住海上吗?”
“管不住所有人。”陈墨诚实回答,“但能管住愿意守规矩的人。今日之战,若无十七条,你船队早在雾中混乱时便溃散了。徐盛违令接敌、吕岱临机用真火油、各船见旗舰灯号迅速重整——这些都是条文里写明的应变方案。将士们背熟了,危急时才能本能照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口望向海面:“但律令只能防明枪。今日这海盗袭击,摆明是有人不想让水军练成,不想让西洋船队顺利出发。暗箭……难防。”
糜竺也起身,与他并肩而立:“你怀疑那三家?”
“不只。”陈墨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,放在糜竺掌心——正是三日前天子赐予的那半枚玄铁虎符的配对物,“陛下让我转告你:第十八条,或许用上的时间,比我们想的更早。”
铜符冰凉。
糜竺握紧它,忽然问:“你那四艘快舰,有名字吗?”
“有。”陈墨指向海图上四个墨迹未干的名字,“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——四灵舰。今后它们会混编入西洋船队,表面上做侦察通讯之用,实际……”
他未说完,但糜竺懂了。
四灵舰,将是悬在船队内部的那把刀。若真有叛变、分裂、或失控,这四艘速度最快、装备最奇的战舰,便是执行第十八条的铁腕。
堂外传来脚步声。徐盛一身血污大步走入,抱拳道:“都督,俘虏清点完毕。海盗生擒八十七人,毙敌二百余。缴获弩炮十二架,其中三架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制作精良,不似海盗手笔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弩机转枢上有铭文。”徐盛递上一块拓片,“虽被刻意磨花,但隐约可见‘将作监……建安八年……监造’字样。”
糜竺与陈墨对视一眼,俱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。
制式军弩流落海盗之手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军中败类倒卖,要么……是有人仿制官造兵器,却故意留下铭文,欲行栽赃。
“还有。”徐盛压低声音,“末将审问海盗二当家时,他透露了一个消息——三个月前,有一艘高桅深舱的异国商船曾在琉球岛(今台湾)停靠,与海蛟帮交易过一批兵器。那商船的帆徽,是双头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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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罗马商船?”陈墨蹙眉。
“或许。”徐盛道,“二当家说,那些异邦人汉语生硬,但领头者能说流利的安息语(古波斯语)。他们打听的……是大汉西洋船队的出发时间、航线、以及船队是否携带‘可喷射火焰的机械图纸’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许久,糜竺缓缓坐回主位,铺开一张全新的海图。
他在琅琊至琉球的海域上画了一个圈,又在琉球以南画了第二个圈,最后在第三个圈上写下“身毒(印度)?”三字。
“我们的对手,不止在陆上,不止在海上。”他轻声道,“还在我们看不见的远洋之外。”
陈墨默默在图上补了第四个小圈,标注:“未鉴定的新式弩,仿官造铭文”。
这时,亲卫入报:“都督,有一艘青州商船请求入港补给,船主自称崔琰族弟,携有青州刺史手书。”
糜竺与陈墨再次对视。
刚打完海盗,青州崔氏的人就到了。
太巧了。
“准。”糜竺不动声色,“安排在东三码头,派一队人‘好生照料’。另,让暗察的人混入码头力夫,查清那艘船到底载了什么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夕阳西下,将海面染成血色。水寨外,四灵舰静静泊在港湾,幽黑的船身在余晖中如同四头蛰伏的巨兽。
而更深处,海图上看不见的暗流,正悄然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