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摇头:“不,你不知道。你只看见金矿。”
剑光闪过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只有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,随即被浪涛声吞没。糜芳瞪大眼睛,喉间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缓缓倒在甲板上。血迅速漫开,顺着船板缝隙滴入下方海中。
全船死寂。只有旗帜在风里狂舞。
糜竺还剑入鞘,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帛,蹲身轻轻盖在堂弟脸上。他起身时,脸上已无表情,只对持节郎道:“记录:建安十年冬十一月丙戌,水军都督糜竺于渤海砣矶岛外,依《水军十七条》第九条、第十七条,处决私运违禁兵器、勾结外藩之犯官糜芳。人犯首级腌制封存,随船带回洛阳验明正身。所涉倭国四名叛逆,就地缚石沉海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“糜芳家产,依律没入官库。但其妻儿老母,由本督私人赡养,不涉罪责。”
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点仁慈。
七日后,洛阳。
糜竺一身素服跪在宣室殿外,双手捧着盛有糜芳首级的木匣。殿门开了,刘宏走出,亲自扶起他。
“恨朕否?”
“臣不敢。”糜竺低头,“律令是臣宣读的,剑是臣挥的。”
刘宏凝视他良久,叹道:“朕知你难过。但子仲,这《水军十七条》的血,必须由你来开。因为你不仅是水军都督,更是天下海商之首。你杀了亲弟,天下人才会真信——这次朝廷是动真格的。”
他接过木匣,转交给内侍:“以平民礼葬之。墓碑可刻‘汉故海商糜子方之墓’,不列罪状。”
糜竺眼眶一热,重重叩首。
刘宏望向东方天空:“船队准备得如何?”
“三十艘海船已全部完工,其中十艘为新建‘鲸级’远洋宝船,载重达千斛(约合今30吨),设五桅十二帆,配有新式‘指南浮针’(注:利用磁石指向性,但未形成完整罗盘)。”糜竺禀报,“官兵选拔已完成,皆熟背《水军十七条》,并在胶州湾演练过海上遭遇战、风暴避险、疫病防治等二十七项科目。”
“陈墨那边呢?”
“将作大匠亲自改进了‘海水取淡器’(注:利用蒸馏原理的简易装置),并配置了可预防坏血病的干菜、豆芽培育箱。另有‘星图海舆’一百二十幅,由钦天监联合老海匠绘制,标注了南海至身毒的已知航线。”
刘宏点头:“开春二月二,龙抬头,船队准时出发。你为统帅,陈墨为监军。”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就在糜竺退出殿外时,刘宏忽然叫住他:“子仲。”
“陛下?”
“海上若有变故——比如船队分裂、比如发现远超大汉的异域强权、比如……有人想在外自立为王。”刘宏的声音很轻,“《水军十七条》中,朕还藏了第十八条。此条不载于帛书,只有你与陈墨可知。”
糜竺屏息。
刘宏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虎符,一分为二,将其中半枚放入糜竺掌心:“第十八条:若事不可为,若天不佑汉——准许统帅行非常之事,保全船队,保全火种。哪怕……暂时忘记长安在何方。”
虎符冰凉刺骨。
糜竺握紧它,感觉有千斤重。他忽然明白,这《水军十七条》铁律之下,天子还埋着更深的伏笔——那是对人性和海洋双重不确定性的终极防备。
离开皇宫时,暮色已沉。糜竺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南宫殿宇,忽然想起陈墨昨日对他说的那句话:
“糜都督,海图上的空白,比画出来的航线更可怕。而人心里的空白……比大海更深。”
此时,千里之外的胶州湾水寨。
一艘伪装成渔船的“暗察座船”悄然入港。船上一名面孔黝黑的年轻男子跳下船,将密封的铜管交给等候的驿卒:“六百里加急,直送御史中丞。标题写:青州崔氏、徐州陈氏、辽东公孙氏三家海商,疑似联合囤积远航物资,私下招募退役水军士卒——恐有异动。”
驿卒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海风穿过水寨辕门,吹动旗杆上那面刚刚绣好的大汉海军旗。旗面上,玄色为底,银线绣着狴犴巨兽踏浪而行,下方是朱红篆字:
“海晏河清”
但所有人都知道,海从未真正平静过。
海面之下,暗流正在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