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算筹如山

“仓库呢?”

“在洛阳西郊,甄氏自家的货栈。但明面上挂的是‘常平仓分储’的牌子。”糜安压低声音,“老奴带人去看时,守仓库的居然是北军的士卒,说是奉命看守战略物资。”

糜竺在值房里踱起步来。木屐踩在青砖上,发出单调的嗒嗒声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忽然停下。

“去备车,去西郊。”

“现在?”糜安瞪大眼睛,“东主,天还没亮,那边可是有北军的人……”

“正因为有北军的人,才要现在去。”糜竺开始整理袍服,“你去找郑书佐,让他以尚书台的名义,起草一份查验常平仓存储的公文。盖我的印,但要空着日期。”

“这是为何?”

“因为我要看看,到底有多少人掺和了这件事。”糜竺系好腰带,从架上取下海政院的官印,“袁术、甄氏、将作监的吏员……若是单为牟利,囤些桐油也就罢了。若是想借此掐住海政的脖子——”

他没说完,但糜安听懂了。老人转身快步离去,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。

糜竺一个人站在值房里,看向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。海政院这个位置,从他接手那天就知道是个火坑。物料调度,涉及工部、将作监、大司农、各郡太守,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商号、世家。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利益,每一批物料背后都是无数双手在拉扯。

但他没想到,阻力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

桐油、榆木、苎麻——这些看似普通的物料,现在成了卡住海政咽喉的手。而那只手的主人,躲在层层叠叠的关系后面,正冷笑着看他如何挣扎。

车马备好时,天色已蒙蒙亮。糜竺登上安车,对驾车的糜安说:“不走直道,绕经北军大营。”

“东主?”

“既然他们用北军当幌子,那我就去北军大营问问。”糜竺放下车帘,“皇甫嵩将军不在,但军法官总在。我倒要看看,北军中侯府的批文,到底能不能让军用物资变成私囤居奇的货物。”
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糜竺靠在车厢里,闭目养神。但他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:五千石桐油,按市价是六百万钱,若按三倍价卖就是一千八百万。这笔钱,够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一年。

甄氏要这么多钱做什么?只是贪财?

还有袁术。这个人虽然蠢,但不会无缘无故帮甄氏开批文。要么是收了重贿,要么……是有更大的图谋。

车忽然停了。

“东主,前面是北军辕门。”糜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“守门的军侯说,没有将军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
糜竺掀开车帘。晨雾中,北军大营的辕门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门两侧持戟的卫兵面无表情。他下车,整理了一下官袍,走上前去。

“海政院丞糜竺,有要事求见军法司马。”

军侯打量了他几眼,显然认得这位陛下面前的红人,语气客气了些:“糜院丞,军法司马昨夜巡营,现在恐怕还没起身。您要不……”

“我可以等。”糜竺说,“但海政船厂的工匠等不了。每停工一日,就有三百工匠白耗粮饷,三艘楼船晚下水一日。这个责任,你担还是我担?”

军侯噎住了。他犹豫片刻,转身进了辕门。

糜竺站在晨雾里,等待。他听见营中传来操练的号子声,听见战马嘶鸣,听见铁甲碰撞——这些都是钱堆出来的。而海政,现在正被人从根子上抽钱。

约莫一刻钟后,军侯回来了,身后跟着个披甲的中年将领,睡眼惺忪,但神色冷峻。北军军法司马,韩浩。

“糜院丞。”韩浩抱拳,礼节周全但透着疏离,“不知有何要事,需黎明来访?”

“为了一批桐油。”糜竺开门见山,“北军中侯府开出一批军用批文,说是保养军械之用。但这批桐油现在囤在甄氏货栈,而船厂急等油用。韩司马,军械保养需要用五千石桐油吗?”

韩浩脸色变了变。他沉默片刻,说:“批文之事,归中侯府管。军法只问是否违律,不问用途。”

“那好。”糜竺从袖中取出那份空着日期的公文,“我现在以海政院的名义,查验所有挂‘常平仓分储’牌子的仓库。按《均输平准令》,凡战略物资私囤居奇、哄抬物价者,货物充公,主事者下狱。韩司马,北军的人现在守在甄氏货栈,算是协同看守,还是协同私囤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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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问得极重。韩浩的额头冒出细汗。他盯着糜竺,似乎想从这个商人出身的官员脸上看出虚实。但糜竺神色平静,就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。

“糜院丞……”韩浩终于开口,“此事牵扯甚广,可否容末将先请示……”

“船厂等不了,陛下也等不了。”糜竺打断他,“韩司马,我给你两个选择:第一,你现在带人,跟我一起去甄氏货栈,以‘涉嫌私囤战略物资’的名义封查。北军的人撤走,此事我只追甄氏之责。第二,我持这份公文,现在就去敲登闻鼓,请陛下圣裁。到时候,北军中侯府、袁术将军、还有你韩司马,咱们一起在德阳殿上说清楚。”

晨雾渐渐散了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韩浩苍白的脸上。糜竺看见他喉结滚动,手按在刀柄上,又松开。

“末将……选第一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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甄氏货栈在西郊洛水旁,占地二十余亩,围墙高筑。当糜竺和韩浩带着北军一队士卒赶到时,天已大亮。货栈门口果然有四个北军士卒守着,看见韩浩,纷纷行礼。

“开门。”韩浩冷着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