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釜山浦立桩

王敢握住那只手,感觉到对方掌心的鱼鳞疤痕和厚厚的老茧。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陈墨对他说的话:“王校尉,你此番去,建的不是货栈,是桥。桥这头是大汉,那头是三韩。桥稳不稳,看你怎么打桩。”

这第一根桩,今天算是打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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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货栈址就热闹起来。金氏的人运来了第一批木材,郑氏的农户开始清理荒草,朴瓦的儿子带着十几个年轻人在周围布置警戒——用的是汉军教他们的法子:在高处设了望点,在要道埋响铃。

李峻指挥士卒搭建临时营帐时,王敢独自走到海边。他需要想一想下一步——货栈建起来只是开始,如何让五铢铁钱在这里真正流通起来,才是难题。

“校尉。”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王敢回头,见是那个随船的书吏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脸色有些发白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刚清点船上的货物,发现……发现少了三匹绢,还有两坛酒。”书吏声音发颤,“属下查了三次,确实少了。昨晚守夜的是张伍那队人,他们……”

王敢抬手止住他的话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。他看向海岸上正在忙碌的辰韩人,又看向停泊在海湾中的楼船。

偷盗在军中是大罪,按律当斩。但如果现在闹起来,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可能瞬间崩塌。可若压下去,军纪何在?日后还怎么管束这数百士卒?

“查。”王敢最终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要暗查。你去把张伍叫来,别惊动其他人。还有,昨夜值夜的名单给我。”

“诺!”

书吏匆匆离去。王敢站在原地,看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。他突然想起陛下在那份手谕最后写的话:“海上行事,不同于陆。遇事当刚柔并济,然底线不可破。朕予你临机决断之权,望你不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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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线。

他握紧了刀柄。军纪就是底线,无论海上陆上,这条线都不能破。

但怎么破这个局,他需要好好想想。

半个时辰后,张伍跪在船楼里,脸色惨白如纸。这个二十岁的青州兵,此刻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
“校尉,属下……属下没偷!真的!昨夜是我值夜,但我一直守在甲板,寸步未离!李都尉可以作证,子时他带人巡哨时还见过我!”

“那绢和酒怎么没的?”李峻厉声问,“货仓的锁完好无损,只有你们那队人有钥匙!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张伍突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!昨夜丑时左右,我听见货仓那边有动静,过去查看,看见一只野猫从舷窗钻出去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想……那舷窗的插销,好像是开的……”

王敢和李峻对视一眼。

“带我去看。”

货仓在楼船底层,阴暗潮湿。王敢举着油灯仔细检查那个舷窗——三尺见方,外面装着铁栏,里面是木制窗扇。窗扇的插销确实有被撬过的痕迹,很轻微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“从外面撬开的。”王敢用手指比了比痕迹的角度,“不是船上的人。”

“那是……”李峻脸色变了,“辰韩人?可他们怎么上得了船?昨晚有雾,但哨兵没报告有船靠近。”

王敢没说话。他蹲下身,在舷窗下的地板上仔细寻找。油灯昏黄的光圈里,几个极淡的湿脚印映入眼帘——不是军靴的平底,是赤足的印记,脚趾分得很开,像是常年在船上光脚的人。

脚印延伸到一堆货箱后面,消失了。

“把这儿搬开。”

士卒们搬开货箱,后面是船体木墙。王敢用刀鞘敲了敲,声音空洞。

“有夹层。”

当木板被撬开时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夹层里蜷缩着一个人,一个辰韩少年,约莫十四五岁,瘦得皮包骨头,怀里紧紧抱着三匹绢和两个空酒坛。他看见光亮,惊恐地睁大眼睛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
“怎么进来的?!”李峻震惊。

王敢却明白了。他看向舷窗外的铁栏——栏杆间距看似窄小,但这个瘦削的少年完全能挤进来。昨夜大雾,哨兵的视线受阻,这少年恐怕是趁巡逻间隙,从海里潜游过来,撬窗而入。

“他说不了话。”随船的医官检查后摇头,“舌头被割了,是很久前的旧伤。身上全是鞭痕,有新有旧。”

少年蜷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他怀里那些绢布已经被海水浸湿大半,酒坛早就空了——可能是在慌乱中打碎的。

王敢沉默了很久。军中有律,擅闯战船者,格杀勿论。但这孩子……

“先关起来,给他治伤。”他最终说,“别让辰韩人知道。”

“校尉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敢打断李峻,“所以天亮之前,我们必须弄清楚——他是谁,为什么冒死来偷这些东西,还有,他是怎么知道我们船上有货仓、有舷窗的。”

他走到舷窗边,望向外面渐暗的海面。海湾对岸,辰韩人的渔火又亮起来了,星星点点,像是海神的眼睛。

这第一桩案子,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,也更棘手。

货栈的桩打下了,但海面下的暗流,才刚刚开始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