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外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。朴瓦盯着那些数字,良久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金氏大酋金硕,最爱两样东西——好刀,和能显示身份的东西。郑氏大酋郑禾,去年庄稼遭了虫害,现在最想要的是耐旱的粮种,还有……治病的药。”
信息。这是最宝贵的东西。王敢与李峻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刀,我们有。”王敢拍手,亲兵端上一只长木盒。盒盖打开,三柄环首刀静静躺在红绒布上——一柄刃纹如水,一柄吞口铸虎,一柄刀鞘镶着贝壳拼成的海浪纹。
朴瓦伸手想摸,又缩回来: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
“赠予金大酋的见面礼。”王敢合上木盒,“至于郑大酋要的粮种,船上有从交州带来的占城稻种,耐旱抗虫。药材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随船有太医署的医官,可为郑氏族人义诊三日。”
独眼老者的呼吸粗重起来。他站起来,在狭窄的船舱里踱了两步,突然转身:“明日正午,请校尉带十人,到海湾北侧那片榕树林。金、郑二氏的人会在那儿等你们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货栈不能建在海滩上,得往内陆走半里,那片荒地上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海滩是海神的地盘。”朴瓦认真地说,“在那里建房子,会惹怒海神,明年渔汛就没了。这是辰韩人祖祖辈辈的规矩。”
王敢沉吟片刻,点头:“入乡随俗,依长老所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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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楼船抛锚在海湾中。王敢没睡,他站在船头,看海岸上辰韩人的渔火星星点点。李峻走过来,递过一竹筒热水。
“校尉,朴瓦的话能信几分?”
“七分。”王敢接过竹筒,水温透过竹壁熨烫掌心,“他想要咱们的货,这是真的。但他没全说——让我们往内陆建货栈,恐怕不只是因为海神的规矩。”
李峻皱眉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海滩易攻难守,内陆有山林遮蔽。”王敢喝了口水,“辰韩人这是防着一手呢。若我们翻脸,他们在林子里好周旋。”
“那我们还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王敢望向黑暗中的海岸,“陛下要的是长久贸易,不是一锤子买卖。他们防我们,我们也要防他们——明日你带人在货栈址周围,暗中埋下警铃和绊索。记住,要藏在三尺以下,用油布包好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后半夜起了雾,海面被乳白色的水汽笼罩,连船头的灯笼光都晕成模糊的一团。王敢裹紧披风,听见雾中传来隐约的歌声——是辰韩人的渔歌,调子苍凉悠长,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,但那股子与海搏命的劲儿,他懂。
就像他年轻时在渤海打渔,对着狂风巨浪吼出的那些号子。
天快亮时,书吏送来刚写完的《立栈章程》。王敢就着灯笼光看下去,一条条,一款款:货栈占地不得超过二十亩;交易需有汉、辰韩双语契约;每旬开市三日,余日整理货物;设立公平秤,双方可复秤……
看到最后一条,他笔尖顿了顿,添上一行小字:“市井争执,先由货栈吏调解;调解不成,报带方郡衙。严禁私斗,违者逐出,永不得入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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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校尉,这条是不是太严了?”书吏小声问。
“不严不行。”王敢放下笔,“你我在边关多年,见过太多因为一句口角、一钱差价就动刀子的事。这里是三韩,不是洛阳,流一滴血,之前的所有功夫都可能白费。”
晨光刺破海雾时,王敢看见海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辰韩人。他们抬着藤筐、拖着渔网,还有些人牵着猎犬,犬背上驮着捆好的兽皮。人群边缘,朴瓦正和一个魁梧汉子说话——那汉子披着虎皮坎肩,腰间别着的,正是昨天李峻插在沙地里的那柄环首刀。
金氏大酋金硕。
而在另一侧,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查看李峻带来的稻种样本。他捻起几粒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,又吐出来,脸上露出惊喜——郑氏大酋郑禾。
王敢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甲胄:“李峻,带上礼物和章程,我们下船。”
“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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榕树林间的空地已经清理出来,地面铺上了新鲜的芭蕉叶。三张粗糙的木凳摆成三角形,朴瓦、金硕、郑禾各坐一方。当王敢带人出现时,三个辰韩首领同时站了起来。
金硕最先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:“汉人校尉,你的刀,很好!”他抽出环首刀,刀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寒光,“比马韩人的铁刀快三倍!这样的刀,货栈里有多少?”
“首批一百柄。”王敢抱拳,“金大酋若喜欢,可按官价购买。也可用货物置换——虎皮、熊胆、人参,皆可。”
“我要二十柄!”金硕拍腿,“用五十张上等虎皮换,够不够?”
按照官价,二十柄环首刀值六千钱,五十张虎皮值一万五千钱。王敢却摇头:“金大酋,按官价,您的虎皮值钱更多。这样换,您亏了。”
金硕愣住,周围辰韩人也愣住了。连朴瓦都转过头,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做生意,要公平。”王敢从怀中取出那份官价帛书,“这样,二十柄刀,按价是六千钱。金大酋可先付三十张虎皮作抵,余下的,日后用其他山货慢慢补。如何?”
沉默。风吹过榕树林,叶片哗哗作响。
郑禾突然笑了,那是庄稼人看到好收成时才会有的笑容:“汉人校尉,你和以前那些商人不一样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王敢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“你要的粮种试验田,郑氏拨出十亩最好的地。治病的医官……请先给我的女儿看看,她咳嗽三个月了。”
“医官已在岸边等候。”王敢还礼,“郑大酋请。”
事情比预想的顺利。午时之前,货栈的选址就定了——在海湾北侧半里处,一片长满荒草的缓坡。王敢当场画出草图:货仓、交易棚、官吏住所、马厩,还有一口必须挖的井。
“木材从金氏的山林出,按价付钱。”王敢在草图上标注,“人工从郑氏的田户中雇,日酬二十钱,管两顿饭。朴长老的族人负责搬运和警戒,同样计酬。”
三个首领围着草图,用辰韩语激烈讨论。王敢听不懂,但从他们的手势和表情能看出——他们在算自己能分到多少好处。
最后,朴瓦转过身,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:“校尉,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