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墨转过身,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。
第十九天,改良后的第二根实验龙骨完成浸泡测试。三十日海水侵蚀,外加每日两个时辰的扭力负荷,龙骨表面光洁如新,敲击声浑厚依旧。
陈墨下令进入第二阶段:弯曲测试。
这是龙骨成型最关键的步骤。整根木材要在蒸汽中熏软,然后压入预先制作好的弧形模具,冷却定型后,才能拥有船只所需的流线弧度。弧度大了,强度受损;弧度小了,航行阻力增加。
陈墨在模具设计上花了最多心思。他参考了鱼脊的曲线,又观察了海豚跃出水面的弧线,最终定下一条符合《周髀算经》勾股之理的曲线——每十尺上升三尺,在龙骨中段形成最圆滑的转折。
熏蒸窑是临时搭建的,用砖石砌成长槽,下方烧火,上方覆盖,槽内注入海水——陈墨发现,海水蒸汽能使木材纤维更具弹性。当百尺楠木被数十人用撬杠推入窑中时,整个船厂的人都围了过来。
蒸汽升腾了六个时辰。
开窑时,热浪扑面。陈墨第一个冲上前,用手触摸木材表面。烫,但可以忍受。木质变得柔软,像一块巨大的、温热的饴糖。
“起木!入模!”
号子声震天响起。两百名精壮工匠分成四组,用特制的长钩钩住龙骨两端和中间,在陈墨的指挥下,缓缓挪向地面的模具。那模具是用整根整根的方木拼接而成,内弧面打磨得光滑如镜。
小主,
一尺、两尺、三尺……龙骨一点点嵌入模具。
突然,左侧传来木材的呻吟声——那是纤维在巨大压力下濒临断裂的声音。陈墨脸色一变,疾步冲过去,只见龙骨中段左侧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凸起。
“停!都停下!”他吼道,趴在模具边缘仔细观察,“第三组,松钩两分!第四组,向右移半尺!慢,慢!”
工匠们屏住呼吸,按照指令微调。凸起缓缓平复,龙骨终于完全落入模具。陈墨立刻下令盖上压板,用粗麻绳绑紧,然后——等待。
等待是最煎熬的。
陈墨在模具旁守了整整两天两夜。困了就用海水泼脸,饿了就啃几口硬饼。他用手感知模具的温度变化,用耳朵贴近倾听木材内部的声响。他知道,此刻这根龙骨内部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:纤维在冷却中重新定型,应力在寻找新的平衡。
第三日黎明,海平面泛起鱼肚白。
陈墨亲手解开了第一根麻绳。压板移开,蒸汽散尽,一根完美的弧形龙骨呈现在晨光中。它通体黝黑——那是九层苎麻与混合浆料包裹后的颜色,表面光洁如巨鲸之脊,弧度流畅如天边新月。
陈墨伸手抚摸,从一端走到另一端。一百零三尺,触感均匀,敲击声从头到尾浑然一体。
他站直身体,望向东方。
太阳正从海平面跃出,金光如利剑劈开晨雾,洒在龙骨上,为这黑色的脊梁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。远处海面上,早出的渔船正升起风帆,驶向波光粼粼的深处。
“成了。”陈墨轻声说。
身后,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工匠们黑压压跪倒一片,许多人眼中含着泪。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算法,不明白那些精妙的工艺,但他们知道,自己亲手参与了某种了不起的东西的诞生。
陈墨没有转身,只是抬起手,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缓缓抱拳。
这一礼,敬给眼前这根龙骨。
敬给这四十七个日夜的呕心沥血。
敬给那个将海洋梦想托付给他的帝王。
更敬给所有即将从这根龙骨上延伸出去的未来——那些尚未铺设的船板、尚未挂起的风帆、尚未写下的航海日志,以及那些注定要乘风破浪、驶向未知海域的汉家儿郎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陈墨放下手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一根龙骨撑不起帝国的海疆。我们要造十根,百根,千根。要让每一条从大汉驶出的船,都拥有这样的脊梁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的面孔:“现在,都给我起来。第一根龙骨入库,准备第二根。三个月,我要看到第一批十根龙骨全部完工。干得好,我向陛下为你们请功;干砸了——”
陈墨顿了顿,嘴角竟勾起一丝罕见的笑意:“我就把你们塞进这模具里,做成船肋。”
人群中爆发出哄笑,随即是震天的应诺。
在工匠们忙碌起来的声音中,陈墨悄然走出人群,回到他在船厂角落的工棚。摊开一张新的绢帛,他提笔蘸墨,开始绘制下一幅图——那是龙骨的连接结构,如何与船肋榫合,如何与艏柱、艉柱衔接。
笔尖游走间,他的思绪却飘得更远。
按照计划,三个月后第一批龙骨完工,半年后第一艘楼船骨架成型,一年后下水舾装……但陈墨知道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龙骨只是脊梁,船的“血肉”如何填充?“魂魄”如何赋予?那些远航所需的星图、海流图、季风规律,又该从何处得来?
还有杨彪那些朝臣的非议,糜竺暗示的朝中暗流,以及……
陈墨的笔停了停,在绢帛边缘写下两个字:
“人材。”
造船需要木材,航海需要人材。如今木材问题初现曙光,可那些能够驾驭这些巨舰、能够解读星辰、能够征服万里波涛的人,又在哪里?
他站起身,走到工棚门口。
远处海面上,那支旧式船队仍在演练。拍杆起落间,水花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华。陈墨凝视着那些在甲板上奔跑的年轻水兵身影,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“或许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该向陛下要一道新的旨意了。”
海风从敞开的门涌入,吹动案头绢帛。
那幅未完成的龙骨连接图上,墨迹未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