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木的色泽最浅,年轮间距也最宽,显示着相对较快的生长速度。敲击声清脆,回音绵长。陈墨眼睛亮了亮,取出一把小凿,在木材不起眼处凿下拇指大小的一块。
断面处,木质纹理清晰如丝,树脂渗出,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。
“取水来。”陈墨吩咐。
很快有工匠提来海水——这是陈墨特意要求的,所有测试都要模拟真实海况。他将木块浸入水中,同时取出一具精巧的铜制漏刻开始计时。
一炷香时间过去。
捞出的木块表面已被浸透,但陈墨用刀剖开内部,发现水分只渗入不到半分。“松木含脂,天然防水。”他喃喃自语,又取出一块楠木、一块樟木如法测试。楠木渗入三分,樟木竟渗入五分有余。
“松木胜在防水,但硬度不够。”糜竺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,捡起那块松木在手中掂量,“陈大匠,三选其一的话……”
陈墨站起身,望向远处海天交接处。朝阳已完全跃出海面,将万顷波涛染成金红色。他的脑海中飞速计算着:楠木硬度十,韧性六,防水四;樟木硬度七,韧性八,防水三;松木硬度六,韧性九,防水八。
若按《考工记》的“三材既具,巧者和之”理念,没有完美的材料,只有最适合的用途。
“我都要。”陈墨突然说。
货场令一愣:“可、可陈大匠方才不是说——”
“楠木做主力楼船的龙骨。”陈墨语速加快,思路如泉涌,“楼船最大,需要最强支撑,沉就沉些,用加大浮舱来弥补。樟木做艨艟战船的龙骨,战船需要灵活转向,韧性最重要。松木做探索船的龙骨,探索船要远航万里,防水抗腐第一。”
他越说眼睛越亮,转身看向糜竺:“但单用一种木材都不够完美。我需要改良处理工艺——糜司农,我要三样东西:湘南的桐油,豫州的苎麻,还有齐地的生漆。”
糜竺立刻明白过来:“你要将三种木材的优点合而为一?”
“不错。”陈墨从地上捡起三块木片,将它们叠在一起,“龙骨外裹苎麻,浸透桐油与生漆的混合物。桐油防水,生漆增韧,苎麻如同筋骨,将涂层与木材牢牢粘结。如此,楠木不怕裂,樟木不怕腐,松木不怕软。”
货场令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要多少工料?桐油生漆倒也罢了,那苎麻要织成布匹再缠绕,一根百尺龙骨怕是要用去百匹麻布——”
“那就用百匹。”陈墨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陛下给我的权是什么?凡造船所需,皆可直奏。你现在就写需求简册,我签字,糜司农批钱,今日就发往各州郡。”
糜竺却露出沉吟之色:“陈大匠,此法虽妙,但造价不菲。一根龙骨的处理成本,怕是要超过木材本身。杨太常那些人若知道……”
“让他们知道。”陈墨忽然笑了,那是一种工匠谈及自己最得意作品时的笑容,“糜司农,你去过深海吗?”
糜竺摇头。
“我去过。”陈墨望向大海,“三年前,陛下让我改进海船,我乘着一艘旧楼船出过渤海。那日遇到风暴,浪头比琅琊台还高。船体发出那种声音……就像人的骨头要断掉一样。”
他收回目光,盯着手中的木片:“当时我就想,若这船的‘骨头’能再强三分,我们就能穿过那片风暴,去看看风暴后面是什么。如今陛下给了我机会,给了我权柄,我若为了省几个钱、怕几句非议,就造些只能沿岸航行的船——”
陈墨将三块木片狠狠捏在一起:“那我不如现在就跳进这海里。”
小主,
货场场上一片寂静。
只有海风呼啸而过,卷起木屑在空中打旋。
良久,糜竺长叹一声,从腰间解下那枚青铜算盘。手指在算珠上拨动,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“楠木百根,樟木八十,松木六十。桐油三千斛,生漆两千斛,苎麻……五千匹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再无犹豫,“钱粮之事我来解决。三个月内,第一批处理好的龙骨要能入坞。”
陈墨深深一揖:“谢糜司农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糜竺扶起他,压低声音,“陈墨,你记住,今日这货场上发生的一切,明日就会传到洛阳。杨彪那些人会弹劾你靡费国帑,某些将领会质疑你纸上谈兵,甚至海政院里也会有同僚嫉妒你得陛下宠信。”
他拍了拍陈墨的肩膀,力道很重:“但只要你真能造出那种——能穿越风暴的船,这一切都不算什么。陛下要的,是一个能承载帝国万年海疆的梦。而你,就是那个为这个梦打造脊梁的人。”
接下来的四十七天,琅琊船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场。
陈墨将工匠分成三组:木工组负责修整原木,剥去树皮,刨平表面,按照他绘制的图样加工出龙骨的雏形;涂层组负责熬制桐油生漆的混合浆料,比例经过三百余次调试,最终定为桐油七分、生漆二分、鱼油一分——鱼油能增加韧性;缠绕组则是最辛苦的,要将苎麻纺成粗绳,在龙骨上以特定角度螺旋缠绕,每绕一层,立即涂刷热浆,如此反复九层。
陈墨自己则像疯了一样,在三个工区间来回奔走。
他改良了桐油的熬制方法,在油锅中加入少量硝石,使油温更均匀;他设计了特制的缠绕架,用滑轮组减轻工匠的负担;他甚至发明了一种“验伤锤”——锤头中空,内置铜珠,敲击木材时,内部隐裂会改变铜珠震动的声音。
第七天,第一根实验龙骨——长仅二十尺的松木——完成了缠绕。
陈墨命人将它浸泡在海水中,同时以绞盘施加扭力,模拟海浪的冲击。头三天安然无恙,第四天清晨,值守工匠惊恐地发现,龙骨表面出现了细如发丝的裂纹。
整个涂层组面如死灰。
陈墨却盯着那裂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然后下令:“劈开。”
斧刃落下,龙骨应声而开。断面处清晰显示:裂纹只出现在最外两层苎麻,并未深入木材本身。而且裂纹走向沿着苎麻的纺织纹理,而非横向断裂。
“问题不在木材,也不在涂层。”陈墨用刀尖挑起一片脱落的苎麻,“在于苎麻本身。你们看,麻线在纺制时受力不均,有的紧有的松,缠绕到弧面上,松的地方就起皱了。”
他立刻召集缠绕组:“改工艺。苎麻绳先浸浆,趁湿缠绕,缠完后用滚木压实,再涂外层浆料。还有,缠绕角度从四十五度改为六十度,每层的方向要相反。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。这意味着之前七天的活儿白干了,还得重新摸索手法。
“我知道你们累。”陈墨的声音嘶哑——他这七天睡的时辰加起来不到十个,“但我们现在每犯一个错,将来在海上就能少死一百个人。干不干?”
人群沉默片刻,一个老工匠走了出来。他是琅琊本地人,祖孙三代都是船匠。“陈大匠,我父亲造了一辈子船,最远只到过辽东。他临终时说,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造出一艘能去‘太阳升起之地’的船。”
老工匠拍了拍身边年轻人的肩——那是他儿子:“咱干。不仅干,还要把儿子、孙子都教会。将来等您的船造好了,我要让我孙子跟着出海,去告诉我爹,他儿子造的龙骨,撑到了太阳升起的地方。”
工棚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