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孙坚望着哀牢夷退走的方向,“但他们不知道。”
他调转马头:“回营。宴席还没散呢。”
回到大垭口营寨时,夷人首领们的态度已截然不同。
亲眼目睹孙坚百骑退敌,又见汉军“伏兵”声势浩大(他们不知道是虚张声势),这些部落首领终于明白,眼前这位汉将不是来走过场的。
宴席重开,气氛热烈了许多。连一直犹豫的爨昆,也主动敬酒,表示愿意出三百人助修路。
但孙坚心中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哀牢夷吃了这个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真正的较量,还在后头。
宴至深夜,众首领陆续告辞。孙坚正要回帐,孟岩却留了下来。
“将军,还有一位客人,想见您。”孟岩神色有些神秘。
“客人?这么晚?”
孟岩压低声音:“是从滇池来的。身份……不便公开,但他说,有重要东西要献给将军。”
孙坚挑眉:“带他来我帐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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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炷香后,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被悄悄带进孙坚军帐。那人摘下兜帽,露出真容——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,面容清癯,穿着汉式深衣,但腰间佩着一块滇地特有的孔雀石玉佩。
“滇池张氏,张涣,拜见孙将军。”来人躬身行礼,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。
孙坚不动声色:“张先生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张涣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层层打开,最后露出一卷陈旧的羊皮。“此乃先祖所传,西南至身毒商道详图。”
孙坚瞳孔微缩。
张涣将羊皮图在案上铺开。图很旧,边缘已磨损,但墨迹依然清晰。上面用汉文和夷文双语标注,山川、河流、部落、险关、驿站,甚至瘴气区、猛兽出没地,都一一注明。
“将军请看。”张涣手指从滇池(今昆明)出发,向南划过,“这是正路,经晋宁、通海、建水,至蒙自。但此路被哀牢夷控制,设三关九卡,抽税极重。”
他的手指又向西移:“这是秘道。自滇池西行,经安宁、易门,渡绿汁江,穿哀牢山北麓,过镇沅、景谷,至永昌(今保山)。此路艰险,多毒虫瘴气,但哀牢夷布防较少。”
孙坚仔细看着那条蜿蜒的线路。图中甚至标注了何处可补水,何处有山洞可宿营,何处需备防瘴药物。
“张先生为何献图?”他抬头,直视对方。
张涣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在下先祖乃楚将庄蹻部将后裔。庄蹻入滇,王滇池,我们这一支便留了下来,与滇人通婚,历四百年。我们既是汉人,也是滇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但哀牢夷不同。他们本是从更南方迁来的,百年前才占据哀牢山。这些年来,他们垄断商路,压迫各部,连滇池周围的部落都要年年进贡。我们张氏暗中经营马帮,知道这条秘道,但势单力薄,不敢公开。”
“直到将军来。”张涣眼中泛起光彩,“三个月,修路三百里,待夷人以诚,退哀牢夷于百步之外。各部首领都说,这位汉将不一样。”
孙坚沉默。
“今日大垭口宴席,在下其实也在。”张涣坦白,“看到将军所为,这才下定决心。这图献给将军,愿助汉军早日打通商路,还西南一个太平。”
他后退三步,郑重下拜:“滇池张氏,愿率滇池周边十八寨,内附大汉。只求将军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说。”
“路通之后,莫忘滇人。”张涣抬头,眼中含泪,“四百年了,我们等汉家旌旗,等了四百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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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中烛火摇曳。孙坚看着这位四百年前同族的后裔,看着他手中的商道秘图,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
他扶起张涣:“先生请起。路通了,滇池便是大汉疆土。滇人汉人,皆为陛下子民。孙某在此立誓,必不负滇人期望。”
张涣哽咽不能言,只是深深再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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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张涣,已是四更天。孙坚毫无睡意,他摊开那张羊皮图,与军中地图对比。许多细节吻合,但秘道部分,确是军中间谍从未探知的。
“将军。”黄盖不知何时进帐,低声道,“那张涣,可信吗?”
孙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手指在图中“哀牢山北麓”的位置敲了敲:“你潜入时,可探过这一带?”
黄盖仔细看图,忽然一惊:“这里……末将确实发现有一条废弃古道,但被藤蔓掩盖,以为只是猎道。按此图标注,这竟是通往永昌的捷径!”
“那就是真的。”孙坚道,“至少这条路是真的。”
他卷起图,眼中闪过决断:“黄盖,你带十名精锐,按此图走一趟秘道。不要与哀牢夷冲突,只要验证路线,记录沿途险要。二十日内,务必返回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记住。”孙坚凝视他,“若此路真能通永昌,我们就不必硬闯哀牢夷把守的正路了。五尺道修至滇池后,可由此秘道继续南下,直抵身毒。”
黄盖激动:“那哀牢夷的垄断——”
“自然破了。”孙坚冷笑,“他们以为控制正路就能卡住我们,却不知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帐外传来鸡鸣。天快亮了。
孙坚走到帐门前,望向南方。群山层叠,云雾缭绕,那里有哀牢山,有永昌,有通往身毒的商路,还有一个等待了四百年的滇池。
路还很长,但曙光已现。
只是……他忽然想起张涣临走时,那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“将军。”张涣在帐外回头,声音极低,“还有一事……哀牢王近日与南边来的僧人接触频繁。那些僧人,据说来自身毒,带来的不只是经书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张涣摇头:“在下还未查明。但哀牢夷最近举动异常,恐有变故。将军千万小心。”
僧人身毒变故……
孙坚望着渐白的天空,眉头渐渐蹙紧。这南疆的水,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