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光石火间,一道身影如鹞鹰般掠出。孙坚解下腰间束甲丝绦,甩出缠住崖边一棵小树,另一只手抓住了韩当的脚踝。三人串成一串,悬在半空。
“将军!”众军士惊呼上前。
“别过来!”孙坚低吼,手臂青筋暴起。他脚下土石松动,小树根须正被一点点拔出。
韩当在下方面色涨红,他抓着的工兵已半昏过去,全靠他单手支撑。
生死一线。
秦向导却出奇冷静,他迅速解下背上那卷采药用的长绳,打了个活套,轻轻一抛,绳套精准地套住了孙坚的手臂。“拉!”
十余名军士合力,一点点将三人拉回崖上。当孙坚双脚终于踏上实地时,那棵小树连根拔起,坠入深谷。
寂静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孙坚先查看工兵,只是擦伤,无大碍。又看向韩当:“义公(韩当字),伤着没有?”
韩当摇头,嘴唇发白,显然心有余悸。
孙坚转身,盯着那断裂的绳索断面——是被岩石棱角磨断的。他沉默良久,道:“今日训练暂停。把所有绳索检查三遍,凡有磨损,立即更换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工兵校尉跪地,“是末将疏忽,请将军责罚!”
“罚你三月军饷,充作伤亡抚恤。”孙坚扶起他,“但更重要的,是记住今日教训。在这南疆群山,一丝疏忽,便是数条性命。”
他望向鹰嘴岩方向,云雾正在聚集。“传令,明日我亲自上悬空架。”
“将军不可!”众将齐声劝阻。
“主帅不亲身历险,何以知险之所在?”孙坚摆手,“不必多言。都去准备,我要最结实的藤索,最稳的铁桩。”
七日后,鹰嘴岩拓宽工程正式开始。
孙坚果然亲自上阵。他腰系藤索,脚踩悬空木板,手持重锤,一锤锤敲击在岩壁上。叮当之声在深谷间回荡,碎石簌簌落下,坠入下方云雾。
孟部派来的三百夷人青壮,起初只在远处观望。但见汉军将军都亲冒矢石,渐渐有人上前帮忙拉绳、递工具。语言不通,就用手比划。
第三日,那孟部老者的孙子——一个叫阿吉的十七岁少年,竟也系上藤索,爬到孙坚身边的悬空架上,学着他的样子凿石。少年力气不足,但眼神专注。
孙坚将手中重锤递给他,手把手教他发力。阿吉学得很快,半个时辰后,已能独立凿下碗口大的石块。
休息时,孙坚将随身水囊递给阿吉。少年犹豫一下,接过喝了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将军……不怕?”
“怕。”孙坚坦然,“但路必须通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吉比划着,“路通了,汉人会更多,我们的山林会少。”
孙坚望向远方群山:“路通了,你们的山货能卖到洛阳,换回盐铁布匹。你们的族人病了,汉人医官能更快赶到。你们的孩子,可以去山外的学堂读书认字。”他顿了顿,“更重要的是,有了这条路,汉人和夷人就不再是山这边和山那边,而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。”
阿吉似懂非懂,但眼睛亮了起来。
工程在艰难中推进。二十天后,鹰嘴岩最险的七十丈路段,被拓宽了整整三尺,可容两人并行。为此,有六名工兵坠崖受伤,幸得藤索所系,保住了性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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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间,黄盖探明了瘴气谷的规律:每日辰时之前、酉时之后,谷中瘴气最薄。于是工程改为早晚施工,午间歇息避瘴。医官配制的药囊果然有效,月余来,仅有十余人轻微不适,无人重病。
建宁七年十月,五尺道修至朱提(今昭通)以南二百里处。至此,从僰道至此的四百七十里险道,已打通三百余里。
庆功宴上,孟部老者亲自献上一坛珍藏的苞谷酒。夷汉军民间,篝火熊熊,烤着野猪和山鸡。几个夷人青年吹起芦笙,汉军军士敲击盾牌应和,竟也成调。
孙坚与老者对坐饮酒。
“再有三月,路可通滇池。”孙坚道,“到时,我会上奏朝廷,在朱提、味县(今曲靖)设市,汉夷公平互市。孟部可派人管理,朝廷只收十一税。”
老者饮尽碗中酒:“将军守信,孟部亦守信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将军可知,西南夷不止孟部。再往南,有哀牢夷,有鸠僚,他们未必乐见汉路通达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哀牢夷据哀牢山,控制着通往身毒的秘密商道。数十年来,他们垄断贸易,以滇池之铜、永昌之锡,换取身毒珠宝、象牙。若汉路直通滇池,他们的财路便断了。”老者眼中闪过忧色,“我听说,哀牢王已遣使联络各部,欲共阻汉军。”
孙坚神色不变:“多谢长者提醒。但路,还是要修。”
老者凝视他良久,忽然笑了:“将军真乃猛虎。也罢,孟部既已上路,便不走回头路。只是将军需早做准备,哀牢夷善用毒箭、象兵,不比我们山里人。”
宴散时已是深夜。孙坚回到军帐,毫无睡意。他摊开南疆地图,手指从滇池继续向南,划过哀牢山,落在一个标记“永昌”的地方。再往西南,便是身毒。
路还很长。
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亲兵来报:“将军!程将军急信!”
孙坚拆开蜡封,程普的字迹潦草:“……味县以南三十里,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,非我军民。疑为哀牢夷斥候。另,三日前有三名采药夷人失踪,今晨在溪边发现尸体,中毒箭,箭镞式样前所未见……”
信末附着一支小箭,箭镞乌黑,隐隐有腥气。
孙坚握住箭杆,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。群山沉默,但杀机已起。
五尺道的下一段,恐怕要用血来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