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时,另一批士兵在处理那些牛。他们选出最强壮的一百头公牛,在牛角上绑缚打磨过的短刃——有些是从缴获的贵霜弯刀上截断的,有些是汉军自备的备用环首刀刃片。刀刃绑得很牢,牛稍一晃头,刃口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:在牛尾绑上浸透火油的麻絮束,外面再缠一层干草。
张焕终于看懂了,倒吸一口凉气:“都护,您是要……效法田单火牛阵?”
“田单以火牛破燕军,复齐国七十余城。”班勇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,俯瞰着忙碌的营地,“今日,我便以火牛,破贵霜象阵。”
“可田单用的是城中之牛,出其不意。如今我军在野外,敌有关墙壕沟,火牛如何冲得过去?且牛性温顺,岂会直冲敌阵?”
“所以需要准备。”班勇指向那些正在被处理的牛,“你看,所有牛都被蒙了眼。蒙眼后,牛不辨方向,只会朝前狂奔。牛尾点火,灼痛之下,牛会发疯般前冲,任何阻拦都会被撞开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壕沟……我何时说过要让火牛冲关卡?”
张焕愕然。
班勇指向沙盘,手指从汉军营地划出,不是指向正西的关卡,而是先向南,再折向西:“昨夜我反复推演地形。你看,河谷南侧有一片灌木缓坡,坡后地势渐高,形成一片台地。台地西缘,距贵霜关卡仅一里,且居高临下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今日西时,你率八百步卒、全部弩手,大张旗鼓向关卡进军,作势要填壕强攻。”班勇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,“贵霜军必全力守御。而我,亲率火牛队与五百精骑,从南侧迂回上那片台地。”
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台地西缘:“待你部与守军接战正酣时,我从台地驱火牛俯冲而下。一百头火牛,加上三百个点燃的火球从斜坡滚落——目标不是关卡,而是关卡与后方营地之间的空地,那里必有贵霜预备队,也必是……象群休整之地。”
张焕眼睛越来越亮:“火牛冲入象群,火球遍地滚动燃烧,象群必乱!而母象听到幼象的惨叫——”
“便会不顾一切冲向汉军营地,试图救援幼崽。”班勇接话,“但我们的营地早有准备:壕沟加深,外围布满拒马、铁蒺藜。发狂的母象冲来时,我们会‘不得已’射杀几头幼象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透着冰冷的杀意:“幼象濒死的惨叫,会让所有母象彻底疯狂。它们会调头冲回自家军阵。届时,贵霜军前有我部佯攻,后有火牛与疯象冲击,军心必溃。”
张焕屏住呼吸,良久,才深深一揖: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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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准备吧。记住,你部的任务是佯攻,但要攻得真实,让贵霜人以为我们真要拼命。伤亡必须控制住,接战一刻钟后,便可徐徐后撤,放贵霜军出关追击——他们刚败一阵,急需一场胜利挽回颜面,必会追出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太阳西斜,申时三刻。
汉军营地响起密集的鼓声。八百步卒在张焕率领下出营,刀盾在前,长戟在中,弩手押后,队伍中还推出了十辆武刚车和几架简易云梯——那是用随身部件临时组装的,看起来唬人,其实并不结实。
汉军向关卡稳步推进。
贵霜关卡立刻警钟长鸣。墙头涌上密密麻麻的守军,弓弩手就位,滚木礌石堆上垛口。帕提亚万骑长登上敌楼,望着推进的汉军,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。
“汉人不知死活!昨日侥幸得胜,今日竟敢来攻我关墙!”他拔出弯刀,“传令:放他们到壕沟前,再万箭齐发!等他们填壕时,泼下火油!我要让汉人全部烧死在关下!”
与此同时,班勇率领的奇袭队已从营地南侧悄然而出。
五百精骑,马蹄包裹厚布,衔枚疾走。一百头公牛被蒙眼牵行,每头牛由两名士兵控制,牛角绑刃,牛尾已扎好浸油麻束。三百个“火球”装在二十辆简易拖车上,由战马拖曳。队伍最后,是那五头小象和两个象奴。
队伍沿河谷南侧的灌木缓坡迂回。这条路不好走,但斥候早已探明。半个时辰后,他们登上了那片台地。
从这里俯瞰,战场景象一览无余。
西边一里外,就是贵霜关卡。土墙后炊烟袅袅,墙头人影绰绰。关卡与后方营地之间,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,此刻正聚集着大量贵霜士兵——约五百人,应是预备队。空地的北侧,用木栅围出了一片区域,里面赫然是八头战象!其中四头卧地休息,四头站着吃草,驭手和象奴在一旁照料。
更妙的是,因为台地高于关卡,且有灌木丛遮挡,贵霜军完全没有发现这支奇兵。
班勇抬手,全军止步。
他眯眼看了看天色。夕阳已沉到葱岭雪峰之巅,天空由金转橙,再渐染绛紫。最多一刻钟,天将全黑。
“准备。”他低声道。
士兵们开始最后检查。火把点燃,火折子备好。控制公牛的士兵将牛头转向关卡方向,解开了牵绳,只留鼻环上的短索。拖车上的“火球”被搬下来,堆在斜坡边缘。
下方,张焕部已推进到壕沟前百步。
贵霜军箭如雨下。
汉军举起盾牌,武刚车顶在前方,弩手在车后还击。双方箭矢往来交织,不时有人中箭倒地。汉军开始填壕——士兵们扛着沙袋冲向壕沟,贵霜军则泼下火油,射出火箭,一段壕沟顿时燃起熊熊大火,几名填壕士兵浑身是火,惨叫着翻滚。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帕提亚在敌楼上狂笑:“就是这样!烧死他们!”
他没有注意到,台地方向,一百头公牛已被排成三排。
班勇深吸一口气,举起了右手。
“点火。”
命令轻声下达,却如涟漪般传开。
士兵们用火把点燃了牛尾的浸油麻束。火焰顺着麻束窜上,烧着了外层的干草。牛尾瞬间变成一支支火把!
灼痛从尾部传来。
蒙眼的公牛不知发生了什么,只感到剧痛与恐惧。它们开始不安地踏蹄,喷鼻,低吼。
“放!”
控制士兵同时松开了鼻环上的短索,并用长矛杆猛戳牛臀。
一百头尾巴着火的公牛,在疼痛与惊恐的驱使下,开始狂奔。
起初是踉跄,三步之后便成了冲刺。它们低着头,绑着刀刃的牛角前指,朝着斜坡下方、朝着火光冲天、人喊马嘶的方向——那是它们唯一能感知到的“动静最大”的地方——疯狂冲去。
牛群冲锋的声势,竟不亚于战象。
蹄声如闷雷滚过台地,尘土飞扬。那一支支燃烧的牛尾在昏暗中划出上百道流动的火线,如同地狱冲出的火焰洪流。
紧接着,士兵们点燃了“火球”的引信,将三百个燃烧的布球推下斜坡。
火球顺着斜坡翻滚、弹跳,拖曳着火星与浓烟,如一场火焰的泥石流,紧随牛群之后。
直到此时,关卡处的贵霜军才察觉到侧翼的异动。
帕提亚扭头,看到台地方向冲下的火焰洪流,瞳孔骤缩:“那是什么?!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火牛群已冲下斜坡,闯入关卡与营地之间的空地。
首当其冲的是贵霜预备队。士兵们刚刚转身,就看到上百头燃烧的、长着刀角的怪物迎面撞来。有人试图用长矛阻挡,但疯牛的冲击力何其恐怖?长矛折断,人体被牛角挑飞,被牛蹄踏碎。牛群如烧红的铁犁,犁过人群,留下一地血肉模糊。
火球接踵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