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峙持续到日落。
最终,伐苏德瓦没敢让战象冲锋,班勇也没让炮车真打。双方默契地各自收兵,但谁都明白:白龙堆这道口子,已经撕开了。
当夜,汉军大营。
郑众汇总情报:“都护,有三件事。第一,于阗贡队已过酒泉,再有半月可到长安,一路平安;第二,疏勒铸币坊产出已超百万钱,莎车、于阗、龟兹三国已同意将‘汉佉二体钱’定为官方辅币;第三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我们在贵霜军中的内线传回消息——伐苏德瓦的援军不是三千,是五千。其中有一千是‘重装铁骑兵’,人马皆披锁子甲,是从印度河战场调回来的百战精锐。”
班勇眉头一挑:“铁骑兵?罗马制式?”
“是。贵霜与罗马交战多年,缴获不少装备,也学会了训练之法。这一千铁骑,冲击力可能不逊于我们的重甲骑。”
帐中沉默。汉军重甲骑虽勇,但只有八百,且分散在各驻地。白龙堆这里只有两百。
“还有更麻烦的。”郑众继续道,“内线说,贵霜王胡维色迦给伐苏德瓦下了死命令:三个月内,必须控制丝路南道关税,征足百万军饷。否则……提头去见。”
“所以他一定会再动手。”班勇敲着案几,“而且不是小打小闹。”
“是。内线判断,下次动手的地点可能不是白龙堆了——这里我们已经重兵布防。他们可能会绕道,从北边的温宿国入境,劫掠龟兹往敦煌的商队。”
班勇走到沙盘前,手指从休循国向北移动,划过一道弧线,最终点在龟兹国西境的“姑墨”位置。
“姑墨峡谷……”他沉吟,“那里地形狭窄,两侧山崖高百丈,确实是伏击的好地方。商队从龟兹出来,必走此谷。”
“都护,我们要派兵去姑墨设防吗?”
“不。”班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设防不如设套。伐苏德瓦不是想要军饷吗?我们给他送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他召诸将上前,低声布置。当听到计划关键处时,郑众倒吸一口凉气:“都护,这太险了!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班勇斩钉截铁,“贵霜人既然把丝路当钱袋,我们就让他把手伸进来——然后,一刀剁了!”
计划定下的第三日,一支特殊的商队从龟兹出发。
这支商队规模不大,只有五十匹骆驼,押运护卫不过百人。但货物极其珍贵:二百匹于阗特供的“羊脂雪花锦”,一百方疏勒工匠精雕的玉器,三十箱敦煌印制的佛经——更重要的是,商队中还藏着三车“汉佉二体钱”的母范,那是准备运往大宛、康居设立分铸币坊的模板。
商队打的是龟兹王室旗号,但暗地里,每个护卫都是汉军精锐假扮。领队的“商首”,正是班勇麾下最擅伪装侦查的军侯李敢。
与此同时,三支汉军精锐悄然出动:一支八百人的弩骑混合部队,由郑众率领,昼夜兼程赶往姑墨峡谷北侧山隘;一支五百人的重甲步兵,携带三十架可拆卸的床弩,潜伏在峡谷南口;而班勇亲率一千二百主力,堵在姑墨峡谷以东百里的绿洲——那里是劫匪得手后的必经退路。
一张大网,在姑墨峡谷悄然张开。
然而就在李敢商队进入峡谷的前夜,敦煌传来八百里加急。
信使冲进班勇大帐时,几乎虚脱:“都护!长安急报——罗马使团已至敦煌!使团正使是个叫‘马可斯’的罗马元老,他……他带来了奥古斯都皇帝的亲笔国书,还有一份贵霜帝国在印度河至里海的完整兵力部署图!”
帐中诸将震惊。
班勇接过漆封铜筒,拆开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国书是拉丁文与汉文对照,盖着罗马元老院金印;而那份兵力图……详尽得可怕,连贵霜各个军团的指挥官姓名、士兵数量、装备类型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更震撼的是附信中的一句话:“罗马帝国愿与大汉帝国缔结东西盟约,共制贵霜。若大汉有意,可派使团赴罗马,奥古斯都将以最高礼仪接待。”
东西盟约……共制贵霜……
班勇抬头,望向帐外西沉的落日。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刘宏当年说的那句话:“大汉的眼光,当在四海之外。”
“都护,我们现在……”副将迟疑。
班勇沉默良久,将国书与地图仔细收好,忽然问道:“李敢商队到哪了?”
“按计划,明日午时入姑墨峡谷。”
“计划不变。”班勇一字一句道,“网照撒,鱼照抓。至于罗马使团——”
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:
“告诉敦煌太守,以九卿之礼接待,但使团暂留敦煌,等本都护收拾完白龙堆的残局,亲自去见见这些……万里之外的客人。”
帐外,姑墨方向的山风呜咽而来,带着砂砾拍打军旗。
峡谷深处,第一批贵霜探马已经抵达,他们藏在山岩后,贪婪地盯着即将入网的“肥羊”。却不知,自己早已成了更大棋盘上的棋子。
而万里之外的罗马使团中,那个叫马可斯的银发元老,正对着西域地图喃喃自语:“汉军、贵霜……这片土地上的对决,将决定未来百年是罗马的世纪,还是大汉的纪元。”
夜幕彻底降临,星光如沙,洒满丝路。
一场跨越三大帝国的暗战,在姑墨峡谷的阴影中,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