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论声中,车队渐行渐远。
高台上,刘宏一直目送队伍消失在西方天际线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“陛下,”荀彧低声问,“贵霜那边,若真派战象来犯,班都护那五十架小炮,够用吗?”
刘宏没有回答,反而问陈墨:“火油罐的燃烧时间,最短能控制到多少?”
“回陛下,最短配方,落地即燃,可燃烧一盏茶时间(约十分钟)。但附着性差,容易滑落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刘宏淡淡道,“战象怕火,更怕疼。火油罐不需要烧死大象,只需要让它们感到疼痛、惊吓——受惊的战象往回跑,比任何武器都管用。”
他看向西方,眼神深邃:“班勇真正的挑战,不是贵霜的战象,而是西域错综复杂的势力,以及……朝中那些不想让他成功的人。”
十五日后,敦煌郡,玉门关。
这座始建于汉武帝时期的雄关,历经三百年风沙,城墙早已斑驳。关外是无垠的戈壁,秋风卷起黄沙,天地苍茫。
班勇站在关城最高处,远眺西方。身后,五千将士已在关内扎营,明日一早,就要出关。
郡守府派来的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,叫赵胡,祖籍陇西,年轻时曾随商队三次穿越西域,最远到过疏勒。他指着西方地平线上隐约的山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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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护,那边是白龙堆,流沙百里,常起旋风,商队谓之‘鬼哭沙’。过了白龙堆,再走三日,是蒲昌海(今罗布泊),水咸不可饮,但周围有芦苇,可补充水源。蒲昌海西南,便是鄯善国境。”
班勇默默记下,问:“如今鄯善国情况如何?”
赵胡脸色凝重:“不太好。三年前,匈奴残部的一支——呼衍部,南下占据了鄯善以北的伊循城(今若羌附近),逼迫鄯善王供给粮草。鄯善王尉屠耆暗中派人到敦煌求救多次,但朝廷无力西顾。如今……听说呼衍部与贵霜有往来,贵霜商人常经伊循城到鄯善。”
“贵霜商人?”班勇眼神一凝,“他们卖什么,买什么?”
“卖香料、宝石、琉璃器,买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。但……”赵胡压低声音,“卑职听逃回来的商队护卫说,贵霜商人还私下买卖兵器——匈奴人的铁箭头,有些就是贵霜样式。”
班勇与身旁的副将张朗(原曹操部将)对视一眼。张朗会意,下令:“传令各营,加强警戒。特别是工匠营、医官营,夜间必须有人值守。”
“诺!”
夜幕降临,玉门关内燃起篝火。班勇没有回营帐,而是在关城上巡视。秋夜的风已带寒意,吹动他花白的胡须。
“父亲,”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,是班始——他终究还是来了,不是以将士身份,而是以“都护府文吏”的名义,负责文书记录,“夜深了,您该休息了。”
班勇没有回头:“始儿,你看这关外夜色,与洛阳有何不同?”
班始望向西方,那里漆黑一片,只有星光点点:“洛阳的夜,有万家灯火。这里……只有风声。”
“不。”班勇指着远方,“你看那星光之下,有三十六国,有万千生灵,有等待汉家文明抵达的土地。你祖父当年站在这里时,看到的不是黑暗,是希望。”
他转身,看着儿子:“为父老了,可能看不到西域完全恢复的那一天。但你要记住,班家三代人守护的,不是一块土地,而是一条路——一条连接东西、沟通文明的路。只要路还在,汉家的文明就能传播,西域的百姓就能受益,后世子孙就能沿着这条路,走到更远的地方。”
班始郑重行礼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就在这时,关下忽然传来喧哗声。张朗快步登城,脸色难看:“都护,抓住三个奸细!他们想潜入工匠营,被巡逻队发现。”
“带上来。”
很快,三名被捆缚的汉子被押上城头。看穿着是普通商贩,但手脚粗壮,眼神凶狠,显然不是寻常百姓。
班勇扫了一眼,用匈奴语问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三人俱是一愣,随即闭嘴不言。
班勇也不逼问,对张朗道:“搜身。”
士兵搜遍全身,只找到一些散碎银钱、干粮。但班勇注意到,其中一人腰带内侧,缝着一小块羊皮。他亲手拆开,羊皮上画着奇怪的符号——不是汉字,也不是匈奴文。
“这是贵霜佉卢文。”班勇瞳孔微缩,“意思是……‘毁炮车’。”
张朗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们目标是陈大匠的驮载炮!”
班勇盯着三人,忽然改用贵霜地区流行的犍陀罗语说了一句话。三人中,最年轻的那个下意识抬头,随即意识到失态,连忙低头。
“够了。”班勇挥手,“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明日出关,带上他们。”
“都护,不审问?”
“审不出来的。”班勇望向西方黑暗,“他们只是小卒。真正的主使,在鄯善,在伊循城,甚至……在更远的贵霜。”
他拍了拍城墙的垛口,砖石冰冷:“传令全军,今夜人不解甲,马不卸鞍。明日出关后,按第三套行军方案——工兵营居中,骑兵前出二十里侦察,步兵分两翼护卫。告诉将士们,从踏出玉门关第一步起,我们……就已经在战场上了。”
“诺!”
张朗领命而去。班始担忧道:“父亲,这才刚到玉门,就有人来破坏。出了关,岂不是……”
“越是如此,越说明有人怕我们成功。”班勇冷笑,“始儿,记住:西域这场仗,从朝堂上就开始了。而现在,不过是换了个战场。”
他望向东方,洛阳的方向。此刻,陛下应该也在关注这里吧?
秋风吹过关城,旌旗猎猎。关外,无垠的黑暗仿佛巨兽之口,等待着吞噬这支孤军。
但班勇握紧了节杖。
父亲,儿子来了。
这一次,汉家的旌旗,绝不会再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