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闻大匠改良发石机,射程可达三百步,且能发射火罐。”班勇目光灼灼,“能否为西域都护府特制一批小型化、便于驮运的型号?不需要太大,射程两百步即可,但要轻便,能用骆驼驮载行军。”
陈墨眼睛一亮:“此议甚妙!西域多荒漠,大型器械难以运输。若造小型配重炮,以骆驼双峰之间架设,可行!而且……”他思索着,“西域干燥,可研制一种特制火油罐,内装石脂(石油)与硫磺、硝石混合之物,发射后碎裂即燃,对付贵霜可能出现的战象,或有奇效。”
“战象?”班勇一怔。
“不错。”陈墨点头,“我查阅过一些胡商带来的记录,贵霜军中有战象部队,披挂革甲,冲锋时地动山摇。寻常弓弩难以穿透,但若用火攻,象必惊乱反奔。”
班勇抚掌:“大匠思虑周全!如此,我更有把握了。”
三人又讨论了诸多细节,直到夜幕低垂。荀彧最后郑重道:“班都护,陛下对你寄予厚望,非止于西域。那‘大秦’之探,看似渺茫,实则是陛下布局百年的大棋。西域是枢纽,连通东西。都护此去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”
“明白。”班勇望向窗外,星空璀璨,“父亲当年遣甘英西行,至条支(今波斯湾)望海兴叹。这一次……臣或许也到不了大秦,但至少,要为后来者再往前推进一步。”
静室烛火摇曳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仿佛穿越时空的剪影。
从兰台出来,已是亥时。班勇没有坐车,独自提着灯笼,步行回府。
他的府邸在洛阳城南,是三十年前父亲班超受封定远侯时所赐,不算豪华,但庭院深深,古木参天。推开吱呀作响的府门,老管家迎上来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少公子……在书房等您一晚上了。”
班勇眉头微皱。少公子是他的幼子班始,今年二十五岁,在羽林军任屯长。这孩子自幼聪慧,却性情骄纵,常抱怨父亲官位低微,不能荫庇子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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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书房,果然见班始正对着一幅地图发呆——那是班勇平日研究的西域草图副本。
“父亲。”班始起身行礼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,“今日朝堂之事,儿子都听说了!陛下拜您为西域都护,假节!这可是两千石的高官,持节代表天子……”
“始儿,”班勇打断他,疲惫地在席上坐下,“你在此等为父,就为说这些?”
班始噎住,随即换上恳切神色:“父亲,儿子想随您西行!”
“胡闹!”班勇斥道,“西域艰苦,生死难料。你好好在羽林军待着,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什么?”班始激动起来,“父亲,您都六十七了!这一去,还能回来吗?咱们班家,祖父是定远侯,您是西域都护,可儿子呢?一个区区六百石的羽林屯长!等您……等您百年之后,这定远侯的爵位还保不保得住都难说!儿子必须去西域,立下战功,才能重振门楣!”
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,却也是现实。班勇看着儿子年轻而急切的脸,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是这样热血激昂,觉得功名就该马上取。可是西域的风沙吹了四十年后,他才明白,有些东西比功名更重要。
“始儿,”他放缓语气,“你知道此去西域,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“自然是建功立业,开疆拓土!”
班勇摇头:“是‘活着’。”
班始愣住。
“活着到达它乾城,活着联络三十六国,活着面对贵霜的试探,活着在沙漠里找到水源,活着熬过西域的寒冬酷暑。”班勇缓缓道,“五千人西出玉门,三年后能有一半活着回来,就是大幸。而这活着的一半里,又只有极少数人能立功受赏。其余的人,埋骨流沙,无人记名。”
他看着儿子逐渐苍白的脸:“你是我唯一的嫡子。你若死在西域,班家这一支就绝了后。你祖父、为父三代人守护西域的念想,也就断了根。”
“可是父亲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班勇站起身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就留在洛阳。为父会向陛下请旨,调你去尚书台为郎,跟着荀令君学习政务。西域,为父一人去就够了。”
“父亲!”班始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,“儿子不是贪生怕死!儿子是想……”
“你想光宗耀祖,为父知道。”班勇扶起儿子,替他擦去眼泪,这个动作,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温柔,“但始儿,有些路,注定只能一个人走。你留在洛阳,好好活着,将来若有机会……也许你的儿子,你的孙子,会继续往西走,走到比它乾城更远的地方。”
他望向窗外,夜空如墨,星河横亘。
“到那时,他们会记得,他们的曾祖父班超,定远侯,在西域守了三十一年;他们的祖父班勇,西域都护,在六十七岁那年重开玉门。而你,要告诉他们,班家的血没有冷,班家的路……还没有走完。”
班始泣不成声。
班勇拍拍儿子的肩,走出书房。庭院里,秋虫啁啾,桂花已谢,唯有菊香隐隐。
老管家默默递上一件披风:“老爷,夜深露重。”
班勇接过披风,却没有披上。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——这是父亲班超亲手所植,如今已亭亭如盖。树干上,有一道很深的刻痕,旁边用小刀刻着一行模糊的字:“元和三年,班超刻此,记离家第十八年。”
元和三年,公元86年。那一年,父亲五十五岁,在西域已十八载,刚刚平定疏勒叛乱,迎娶了疏勒王女为侧室。那一年,他班勇二十一岁,第一次作为军司马独当一面,镇守于阗。
三十八年过去了。
班勇伸出手,抚摸那道刻痕。树皮粗糙,带着岁月的温度。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——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,刀柄上刻着“汉定远侯班超佩刀”。
他在那道旧刻痕下方,用力刻下新的一行:
“昭宁元年秋,班勇刻此,记将西行。”
刻完,他收刀入鞘,仰望星空。
东方天际,启明星已亮,太白金星在西天依然璀璨。古书云:“太白出西方,利征战。”父亲曾说,在西域看太白,亮得惊心动魄,仿佛随时会坠落人间。
“父亲,”班勇低声说,“儿子来了。”
一阵秋风吹过,老槐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遥远的回应。
书房窗口,班始看着父亲的背影,那个微微佝偻却挺拔如松的背影,忽然理解了什么是“使命”,什么是“传承”。他擦干眼泪,对着父亲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
天快亮了。
西域的风,即将吹过玉门关。
而在万里之外的它乾城废墟上,一只秃鹫落在残破的城垛,歪头看着东方。那里,地平线处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