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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彧忽然开口:“班令史,你今年高寿?”
“六十有七。”
“令尊定远侯七十一岁自西域返京,途中跋涉一年,回洛阳八月即薨。”荀彧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,“西域风沙酷烈,道远且艰。令史年近古稀,恐不堪长途劳顿。此非质疑令史忠心,实为国家计、为令史安危计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却点出了最现实的问题——班勇太老了。西域不是洛阳,那是要真刀真枪、风餐露宿玩命的。
班勇身体微微颤抖,不是恐惧,而是激动。他抬起头,眼中竟有泪光:“荀令君!正因臣老,才更要去!臣十六岁随父入西域,二十三岁任军司马,驻守疏勒五载,熟悉诸国语言风俗、山川道里。这四十多年来,臣每一夜闭眼,所见皆是葱岭雪峰、瀚海孤烟;每一日梦回,所闻皆是胡笳羌笛、驼铃商队!”
他声音哽咽,却愈发铿锵:“臣这把老骨头,埋骨洛阳是死,埋骨它乾城也是死。若能死在重开西域的路上,死在父亲曾守护的土地上,臣死得其所,含笑九泉!只求陛下……给臣这个机会,让臣在死前,再看一眼汉家旌旗插上它乾城头!”
殿中寂静。
许多年轻官员动容,他们第一次正视这个不起眼的老吏,第一次感受到那股跨越三代人的执念。班超、班勇、西域……这些原本只存在于史书中的名词,此刻变得鲜活滚烫。
杨彪还想说什么,御座上的刘宏却抬手制止了。
皇帝缓缓起身,冕旒玉珠碰撞,发出清脆声响。他走到丹陛边缘,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地的班勇。
“班勇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班勇抬头,老泪纵横的脸上,目光却亮得灼人。
刘宏注视他良久,忽然问道:“若朕许你西行,你要如何处置贵霜?”
这个问题极其关键,直指西域经略的最大变数。群臣屏息,等待班勇的回答。
班勇抹去眼泪,神色恢复冷静:“陛下,臣研究贵霜久矣。其国本大月氏五翕侯之一,丘就却统一五部,侵安息,取高附,灭濮达、罽宾,其子阎膏珍续扩疆土,今王名波调,在位已十余年。其国富兵强,据有印度河、恒河流域,商路畅通,与安息、大秦皆有往来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然贵霜之志,在东不在西。其与安息争雄多年,西线压力巨大。东向葱岭,不过为控制商路、收取关税,并无吞并西域诸国之力与意。臣以为,对待贵霜,当以‘斗而不破’为策。”
“何谓‘斗而不破’?”
“其一,遣使通好,申明汉室重开西域只为保商路畅通,无意与其争雄。可许其商队在都护府辖境内通行之便,甚至可约定关税分成。其二,若其恃强凌弱,侵扰亲汉诸国,则必须迎头痛击,但规模控制在边境冲突,不扩大为全面战争。其三,联络康居、大宛等与贵霜有隙之国,牵制其力。”
班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最重要者,贵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其国佛教盛行,王权与僧侣集团时有矛盾;征服之地众多,各族离心。臣西行后,当遣细作深入其境,搜集情报,或可从中运作。总之,汉与贵霜,万里之遥,中间隔着葱岭天险、浩瀚流沙,大规模战争对双方皆无益处。只要展示足够军力,划定势力范围,建立贸易规则,便可相安数十年。”
这一番分析,条理清晰,思虑深远,完全不像一个冲动老朽的狂言。连荀彧都微微颔首,曹操眼中露出赞赏之色。
刘宏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要五千兵,朕可以给你。但朕要的,不只是恢复西域都护。”
班勇一怔:“陛下之意是……”
“丝路要通,商税要收,诸国要服,这些是基本。”刘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宏大视野,“朕还要你,将汉家的历法、律令、度量衡推行到葱岭以西;要你在西域设学堂,教诸国贵族子弟习汉文、读经典;要你搜集葱岭以西各国情报,绘制更精确的地图——尤其是贵霜以西,那个叫‘安息’的国度,以及安息以西,史书上所称的‘大秦’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班勇,你父亲定远侯曾遣甘英出使大秦,至条支临海而返。朕要你,在有生之年,替朕、替大汉,再看一眼大秦的海岸线。哪怕只是派出一支小队,越过安息,抵达那片传说中的海域——告诉后世,汉家人,到过那里。”
这番话,石破天惊。
连最富想象力的官员都愣住了。大秦?那是什么?史书上模糊的记载,缥缈的传说,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皇帝竟然要……要探索到那里?
班勇浑身颤抖,这次是震撼,是狂喜,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使命感击中灵魂。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:“臣……万死不敢辞命!必竭残生之力,为陛下,为大汉,开此万里眼目!”
刘宏转身,看向满朝文武:“诸卿还有异议否?”
无人应答。刚才反对的大臣,有的被班勇的决心打动,有的被皇帝的气魄震慑,有的则单纯意识到——此事,皇帝心意已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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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刘宏回到御座,“诏:拜班勇为西域都护,假节,统玉门以西诸军事。许自募精兵五千,选调工匠、文吏、医者随行。赐丝绸五千匹,黄金千斤,五铢钱三百万,新式农器、兵器各百车。限期三月筹备,来年开春,西出阳关!”
“陛下圣明!”山呼再起。
班勇伏地不起,泪水浸湿了殿中金砖。
朝会散后,班勇没有回府,而是直接被宦官引至兰台秘府深处的一间静室。室内已有两人等候——尚书令荀彧,以及将作大匠陈墨。
“班都护,恭喜。”荀彧微笑拱手。
班勇还礼,感慨道:“若非荀令君在朝中鼎力支持,陛下未必能如此快下决心。”
“非也。”荀彧摇头,“是都护自己四十年的执念打动了陛下。不过……”他神色严肃起来,“朝堂上的豪言壮语容易,真到了西域,步步皆是艰难。五千兵,说起来不少,撒在万里西域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”
“彧明白。”班勇正色道,“故此行关键在于‘以夷制夷,以商养兵’。臣已草拟方略,请令君过目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摊开在案上。荀彧、陈墨凑近观看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分列数项:
其一,招抚旧部。列举了三十六国中可能仍心向汉室的贵族名单,以及当年随班超、班勇父子征战西域的汉军士卒后裔——这些人散居敦煌、酒泉乃至西域诸国,是重要的联络节点。
其二,商贸开路。计划携带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并非全部用于赏赐,大部分将作为启动资本,在西域主要城市设立官营商铺,以优惠价格吸引胡商,同时收购当地特产,形成贸易网络。利润部分上缴都护府作为军费。
其三,技术羁縻。请求陈墨选派精通水利、农耕、筑城的工匠随行,帮助西域诸国改进农业、修建水利,以此换取他们的支持和粮草供应。
其四,情报网络。计划在商队中安插细作,建立覆盖西域乃至葱岭以西的情报传递系统。
其五,军事方略。五千兵分三部分:两千精锐作为机动兵力,由班勇直接指挥;一千五百人分驻它乾、疏勒、于阗三个战略要点,修建加固城防;剩余一千五百人,化整为零,以商队护卫、屯田卒等身份散布各处,平时为民,战时为兵。
荀彧看完,沉吟良久:“甚好。不过……贵霜之事,都护准备如何应对?方才在朝堂上所言,虽是正理,但具体操作,千头万绪。”
班勇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帛书,展开竟是一幅粗略的贵霜势力图:“这是臣这些年通过胡商、僧人零星搜集的情报拼凑而成。贵霜王波调年事已高,诸子争位。其东部总督迦腻色伽镇守罽宾(今克什米尔),野心勃勃,与太子不睦。臣打算,若贵霜挑衅,便从此处着手……”
他手指点在罽宾位置:“联络迦腻色伽,许以贸易优惠,甚至暗示支持其争位。同时,在边境展示汉军战力——臣向陈大匠恳请一事。”
陈墨一直安静听着,此时抬头:“都护请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