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残墙的东北角,那里有个深坑,是工兵营挖土时无意中掘开的。坑底露出了一层青石板,石板上似乎有刻字。
“帮我把石板抬上来。”
几个工兵跳下坑,用绳索绑住石板,费了好大劲才拖上来。石板长约四尺,宽二尺,厚三寸,表面布满青苔。陈墨用水冲洗后,刻字显露出来。
还是秦篆。
段颎俯身细看,缓缓念出:“始皇三十四年,将军蒙恬遣校尉王离,督戍卒三千,筑此城。名之曰……安边。”
“安边城。”陈墨重复这个名字,若有所思。
“王离……”段颎直起身,“可是后来在巨鹿被项羽所杀的那个王离?”
“应该是他祖父。”陈墨对历史不太熟,只能凭常识推断,“王离是王翦之孙,秦末名将。他年轻时随蒙恬戍边,后来章邯军败,他接掌兵权,最后在巨鹿战死。”
段颎沉默。
他想起了讲武堂里陛下讲过的一个观点:秦之速亡,非因暴政,实因精锐尽丧于边疆。蒙恬三十万长城军,王离二十万戍边军,这些百战老兵若在中原,楚汉之争未必是那个结局。
但历史没有如果。
秦人筑起了伟大的防线,却守不住自己的江山。
“陈先生。”段颎忽然问,“你说我们筑的这些障城,两百年后,会是什么样子?”
陈墨愣了一下。
他很少想那么远。作为工匠,他专注于当下——怎么把城筑得又快又好,怎么让防线更坚固,怎么节省人力物力。
“也许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也会变成废墟,被风沙掩埋。然后某一天,另一批汉人——或者不是汉人——挖出我们的土坯,研究我们的工艺,感慨我们的时代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做的,有意义吗?”
“有。”陈墨回答得斩钉截铁,“至少这两百年里,河套的百姓可以安心放牧耕种,商人可以安全往来,将士可以少流些血。两百年太平,还不够吗?”
段颎看着这个木讷的工匠,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。
是啊,两百年太平。
多少帝王将相,求的就是这个。
“把这块石板收好。”段颎下令,“等安边城——不,等三号障城建好后,把它嵌在城门上。让后来者知道,这里曾经有过秦人的城池,现在又有了汉人的城池。这片土地,从来都是中国的。”
“是。”
工兵们小心翼翼地将石板抬走。
陈墨却还蹲在坑边,盯着坑底。刚才抬走石板时,他注意到下面还有东西。
“再挖深点。”他对工兵说。
镐头挥下,泥土翻飞。挖了约三尺深,镐头碰到了硬物——不是石头,是木头。
“慢点,别碰坏了。”
工兵们改用小铲和刷子,一点一点清理。半个时辰后,一具完整的木制弩机显露出来。弩臂长五尺,弩弓是复合结构,虽然木头已经腐朽,但金属零件还在——青铜的弩机,铁的扳机,甚至还有半截弩弦,是牛筋拧成的。
“秦弩!”段颎惊呼。
陈墨轻轻拂去弩机上的泥土。弩机的望山上刻着刻度,是秦代的计量单位。扳机处有个小篆铭文:“廿三年,上郡工室造,第百廿四。”
“秦始皇二十三年,上郡兵工厂制造,第一百二十四号。”陈墨翻译道,“这是制式装备,不是私造。”
“怎么会埋在这里?”段颎疑惑,“是废弃的?还是……”
“看这里。”陈墨指着弩机旁边,那里有几根散乱的人骨,“还有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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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捡起一块锈蚀的铁片,形状像半片甲叶。甲叶上有击打的凹痕,边缘处还有暗红色的痕迹——那是血,两百年后依然没有完全褪色。
段颎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这里发生过战斗。”
“应该是城破时的最后一战。”陈墨环顾四周,“秦末天下大乱,戍边军被调回中原平叛。边防空虚,匈奴卷土重来。这座安边城,可能是在那个时候陷落的。”
他想象着那个画面:城墙被攻破,残余的秦军退到官署,用最后一张弩做困兽之斗。箭射完了,就用弩机当棍棒砸。最后全军覆没,城池焚毁,尸骨被随意掩埋。
两百年过去,只剩这具弩机和几根枯骨。
“把遗骨收殓起来。”段颎沉声道,“在城外找个地方,立个碑。就写……‘秦戍边将士合葬墓’。”
“那这弩机?”
“清理干净,和三号障城的筑城图纸一起,送回洛阳。”段颎说,“让陛下看看,也让朝堂诸公看看——戍边不易,守土更难。秦人做不到的,我们汉人,要做到。”
陈墨郑重地点头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弩机部件拆开,每件都用麻布包裹,做好标记。这是珍贵的历史文物,更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夕阳西下,将草原染成金色。
远处的筑城工地还在忙碌,夯土声、锯木声、号子声交织在一起。新筑的障城轮廓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与旁边秦代残墙的影子交错重叠。
一个时代结束了。
另一个时代,正在开始。
收工回营的路上,陈墨一直沉默。
段颎以为他在想秦弩的事,便安慰道:“陈先生不必伤感。秦人虽亡,但他们开拓的疆土,终究还是被我们汉人继承了。如今我们筑城戍边,既是为当下,也是为先人完成未竟之业。”
陈墨摇摇头:“我不是伤感,是在想……技术。”
“技术?”
“秦弩的制造工艺,很多已经失传了。”陈墨说,“比如这复合弩臂,用什么胶黏合?比如这青铜弩机,淬火到什么硬度?比如这牛筋弩弦,怎么防腐?这些我们都得重新摸索。”
段颎明白了。
这个工匠,永远在思考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。
“那你就摸索。”段颎笑道,“需要什么材料、什么人手,尽管开口。陛下说了,工造之事,你是总师,有专断之权。”
“谢大都护。”陈墨顿了顿,忽然说,“我在想,能不能在河套设个‘工造学堂’。”
“学堂?”
“对。”陈墨眼中闪着光,“从内地招些年轻匠人,在这里学筑城、学制器、学管理。边学边干,三年出师。这样既能解决河套建设的人力问题,又能培养一批懂标准化、懂新工艺的工匠。”
段颎沉吟片刻,拍板道:“准了。你写个章程,我联名上奏。陛下定然支持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墨又说,“秦代安边城的遗址,我建议不要全挖开,保留一部分作为教学点。让后来的工匠看看,两百年前的城是怎么筑的,为什么倒了。我们现在的城要怎么筑,才能立得更久。”
“好主意!”段颎赞叹,“陈先生,你不只是匠人,还是教育家。”
陈墨难得地红了脸,低下头继续赶路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新筑的黄土路上。更远处,三号障城的望楼上,已经竖起了汉军的旗帜。红底黑字的“汉”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与西边秦代残墙的剪影,构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画面。
历史在这里交汇。
而未来,正从他们手中,一砖一瓦地筑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