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受降城前胡酋拜

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一明一暗的阴影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他的决断。

“宇文贺。”段颎终于开口。

“在。”

“回去告诉你兄长,”段颎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大汉要的,不是一条听话的狗,而是一片太平的草原。他想当单于,可以,但得按汉家的规矩——交质子,纳贡赋,永不称汗。至于秃发部那些人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他们既已归汉,便是汉民。动汉民者,虽远必诛。”

宇文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还有,”段颎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告诉宇文虎,别把汉军当刀使。他想借汉军的势压慕容垂,可以,但得拿出真东西。名册、兵力、草场图——三日内送到受降城。否则,本帅不介意帮慕容垂一把。”

宇文贺额角渗出冷汗。

他原以为,抛出这么大的诱饵,段颎至少会考虑。却没想到,这老将根本不吃这套,反而把主动权牢牢攥在手里。

“大帅……此事重大,容我回报兄长……”

“你只有三天。”段颎摆摆手,“送客。”

宇文贺被“请”出了营帐。

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张奂忍不住道:“段公,宇文虎这是想借刀杀人啊!”

“我知道。”段颎重新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但他说对了一点——慕容垂若上位,确实比宇文虎麻烦。此人野心勃勃,用兵狠辣,真让他统一鲜卑,十年内必生乱。”

“那我们要帮宇文虎?”

“帮?不。”段颎冷笑,“让他们斗,斗得越狠越好。宇文贺不是要送名册兵力图吗?收下。慕容垂那边,肯定也会派人来。到时候,两边的底细我们都捏在手里,他们怎么斗,还不是我们说了算?”

曹操忽然道:“段公,此事……要不要禀报陛下?”

段颎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:“孟德,你记住。边疆之事,瞬息万变。有些决定,等不到洛阳的旨意。陛下既将北疆托付于我,我就要替陛下把这盘棋下好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掀开帘子。

外面,受降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轮廓,更远处是点起的篝火,那是归附部落的营地。再远,是无边的黑暗,是草原的深处,是仍在厮杀、仍在争夺的鲜卑各部。

“这盘棋才刚刚开始。”段颎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宇文虎,慕容垂,和连……都是棋子。而下棋的人,在洛阳,也在这里。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帐内诸将。

“传令全军,明日开始,以受降城为中心,向外修筑烽燧、戍堡。我要在入冬前,建起一条三百里的防线。要让草原上的每只狼都知道——”

“这里,是汉土了。”

七日后,宇文部的名册送到了。

不是宇文贺送来的,而是另一支小队,带队的是个哑巴武士,交完东西就走,一句话没说。羊皮卷上详细记录了鲜卑十三部的主要部落的户口、兵力、草场范围,甚至还有各部首领的性格喜好、彼此间的恩怨。

几乎同时,慕容垂的使者也偷偷摸进了城。带来的是另一份名册,内容大同小异,但多了宇文部几个重要将领的弱点分析,还有宇文虎几个儿子的矛盾。

段颎将两份东西对照着看,笑了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“都在互相捅刀子啊。”他把羊皮卷递给曹操,“收好,这是未来十年北疆安稳的保障。”

曹操接过,只觉手中沉甸甸的。这不是纸,是鲜血,是阴谋,是无数人的人头。

“段公,我们真要按照宇文虎说的,帮他……”

“帮他?当然要帮。”段颎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鲜卑王庭的位置,“但不是白帮。传信给宇文虎,就说汉军可以给他造势,可以卖给他兵甲——用战马来换。再传信给慕容垂,说我们可以‘默认’他吞并几个小部落,但得用皮毛和药材来换。”

张奂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不是两头通吃吗?”

“为什么不能吃?”段颎反问,“他们要争,就需要资源。我们给资源,他们拿命来换。等他们争得差不多了,资源也耗得差不多了,到时候谁当单于,还重要吗?”

曹操忽然明白了。

这不是简单的挑拨离间,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消耗战。用汉朝过剩的兵甲、粮食、布匹,去换草原的战马、皮毛、药材。同时用这些物资,喂养鲜卑的内斗,让他们自相残杀,流干最后一滴血。

而汉朝,不仅赚了物资,还赚了边境的安宁。

好毒的计算。

好深远的谋划。

“那秃发部那些人……”张奂问。

“保。”段颎斩钉截铁,“不仅要保,还要把他们树成榜样。让草原上所有被欺压的小部落都知道——投靠大汉,就有活路,就有庇护。这样一来,宇文部、慕容部想吞并小部落,就会遇到抵抗。抵抗不过,就会再来求我们。”

他顿了顿,冷笑道:“求一次,我们就多一分筹码。等到筹码够了,整个草原,就该换个活法了。”

帐外传来号角声,那是换防的信号。

段颎掀帘走出,夕阳正沉入阴山背后,余晖将受降城的城墙染成金色。城墙上,汉军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城下,归附的胡人正在驱赶牛羊入圈,炊烟从帐篷里升起,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味。

更远处,筑城的民夫还在劳作,但节奏已经慢了下来。他们知道,今夜不必赶工了——城墙的主体已经完成,这座城,真的立起来了。

“张奂。”段颎忽然开口。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从明天起,你在城中设市。汉人的盐、茶、布匹、铁器,胡人的马、牛、羊、皮毛,按朝廷定的价交换。另设医馆,胡人来看病,收半价。”

张奂一愣:“这……会不会太便宜他们了?”

“便宜?”段颎摇头,“张奂,你记住。刀剑能打下一片土,但要让这片土真正变成汉土,光靠刀剑不够。得让他们吃汉盐,穿汉布,用汉器,生病了找汉医。十年,二十年,等他们的孩子说汉话、写汉字、过汉节的时候,这片草原,才真的姓汉。”

张奂肃然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张奂躬身退下。

段颎独自站在暮色中,望着这座自己亲手筑起的城。城墙还新,夯土的气息很重。但他知道,若干年后,这里会有街市,有学堂,有庙宇。胡汉杂居,互通婚姻,共祀祖先。

那时候,阴山南北,就真的是一家人了。

“段公,”曹操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,“您说,陛下此刻在洛阳,在想什么?”

段颎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想的,应该和我们一样——但更远。我们在想怎么守住这片草原,陛下在想……怎么让汉家的太阳,照到更远的地方。”

“更远的地方?”

“西域,漠北,甚至……海的对面。”段颎望向西方,那里是连绵的群山,群山之后是戈壁,戈壁之后是西域,西域之后还有更广阔的世界。

“孟德,你觉得这场仗,打赢了吗?”

曹操想了想:“打赢了,但没完全赢。”

“说得好。”段颎笑了,“打垮了鲜卑,还有西域的贵霜。打服了草原,还有海上的倭寇。大汉的边疆,永远没有尽头。因为——”

他转身,目光如炬。

“陛下的心,没有尽头。”

夜幕降临,受降城点燃了篝火。火光中,胡汉混杂的歌声响起,那是胜利的欢庆,也是新生活的开始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,刘宏正站在巨大的坤舆图前,手中的朱笔,缓缓划过阴山,划过受降城,继续向西、向北、向南延伸。

他的嘴角,露出一丝笑意。

这盘棋,下得不错。

但下一局,该开始了!

和平的表象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。受降城前的跪拜,既是臣服的开始,也可能是新一轮博弈的开端。而那位远在洛阳的执棋者,已经开始布局下一片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