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段颎都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曹操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些鲜卑人,够狠。为了表忠心,连自己单于的至亲都杀了献来。而且挑的时机极准,在和连重伤北逃、生死未卜的当下,杀了这些有资格继承单于之位的人,既绝了后患,又向汉朝递了投名状。
“首级何处得来?”段颎沉声问。
秃发寿抬起头,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,说话时疤痕抽动,显得格外狰狞:“回禀大帅,和连北逃时,其叔父、弟弟、儿子率千余骑殿后,被我三部联手围杀于狼嚎谷。此三人首级在此,其余部众或死或降。”
“为何杀他们?”
“因为他们要带人去王庭,拥立新单于!”段延接口,声音嘶哑,“和连重伤,生死难料。按草原规矩,该由其弟或叔父摄政,待其子成年再还政。可我们……我们受够了!”
素和明勐地磕头,额头砸在土地上砰砰作响:“大帅!宇文部、慕容部这些年仗着势大,夺我草场,抢我牛羊,辱我妻女!和连只知道偏袒大部,从不管我们小部死活!这次南下,我们被逼着出人出马,打头阵的是我们,死伤最重的也是我们!凭什么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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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那不是演戏,是真的积压了太久的怨恨。
段颎沉默良久。
他当然知道鲜卑内部有矛盾。草原联盟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,弱肉强食是永恒的法则。只是没想到,这矛盾深到能让这些小部族做出弑主献首的事。
“你们杀了和连的至亲,就不怕其他部落报复?”曹操忽然问。
“怕!”秃发寿咬牙道,“但我们更怕活不下去!草场一年比一年差,冬天冻死的牛羊一年比一年多,大部落的勒索一年比一年狠!再这样下去,不用汉军来打,我们自己就饿死、冻死、被逼死了!”
他勐地撕开衣襟,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:“这是三年前和慕容部争草场时留的!这是去年被宇文部的人砍的!大帅,您看看,这是我们鲜卑人自己砍的!”
段颎走下受降台。
他来到三人面前,低头看着那三颗首级,又抬头看着这三个跪在地上的小部落头人。他们的眼睛里,有恐惧,有绝望,但也有一丝疯狂的光芒——那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最后挣扎。
“起来。”段颎说。
三人不敢。
“本帅让你们起来。”
他们颤巍巍站起,腿都在发抖。
“首级,本帅收下。你们的心意,本帅也明白。”段颎缓缓道,“但你们要记住,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鲜卑的秃发部、段部、素和部。你们是大汉的臣民,是受降城的属部。”
他转身,指向正在修筑的城墙:“这座城,会庇护你们。城里有粮仓,有医馆,有市集。你们的族人可以来交易,可以用皮毛换粮食,用牛羊换布匹。但前提是——”
段颎转身,目光如刀:“守汉法,纳赋税,出丁戍边。能做到吗?”
三人对视一眼,齐刷刷又跪下:“能!只要有大汉庇护,只要不再受那些大部欺压,我们什么都愿做!”
“那就好。”段颎点点头,“张奂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带他们去登记,按户造册。划出城西十里草场给他们放牧。另,从三部各选一百勇士,编入戍城军,由你统辖。”
“诺!”
秃发寿三人千恩万谢地跟着张奂走了。临走前,素和明忽然回头,跪地磕了三个响头:“大帅!从今往后,我素和部五千男女老幼,生是大汉人,死是大汉鬼!”
这话用生硬的汉话喊出来,在秋风中传得很远。
段颎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久久不语。
“段公,”曹操走过来,低声道,“收留他们,等于公开支持鲜卑内部分裂。宇文部和慕容部那边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分裂。”段颎冷笑,“一个统一的鲜卑太危险,但一群互相撕咬的野狗,就好管多了。秃发部这些小鱼小虾,翻不起浪,但让他们活着,就是插在宇文部、慕容部心里的一根刺。”
他转身,望向北方:“和连重伤,单于庭空虚。宇文虎和慕容垂现在肯定在争谁当下一个单于。这时候冒出三个投靠汉朝的小部落,还杀了和连的至亲——你说,他们是先联手灭了叛徒,还是先抢单于位子?”
曹操恍然:“无论选哪个,都会打起来。”
“对。”段颎拍了拍城墙夯土,“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,我们再去‘劝和’。到时候,草原是谁说了算?”
曹操深深一躬:“段公深谋远虑,末将受教。”
受降仪式持续到午后。
除了乌桓、匈奴、鲜卑三部,还有七八个小氏族、零散部落前来归附。有的献马,有的献皮,有的干脆把整个部落的名册都捧来了。段颎来者不拒,但条件都一样——交名册,迁牧场,遣质子,出兵丁。
黄昏时分,人群散去。
受降城里临时搭起的营帐内,段颎正与曹操、张奂等人议事,亲卫忽然来报:“大帅,营外有人求见,说是……宇文部的使者。”
帐内一静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段颎放下手中的名册,“带进来。”
来的是个中年文士,穿汉服,说汉话,举止斯文,若不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和高耸的颧骨,几乎看不出是胡人。他进帐后,不卑不亢地行礼:“宇文部客卿宇文贺,见过段大帅,曹将军。”
“宇文贺?”段颎挑眉,“宇文虎的族弟,当年在洛阳太学读过书的那个?”
“大帅竟知贱名。”宇文贺微微一笑。
“坐。”段颎指了指旁边的马扎,“宇文部离此三百里,使者星夜兼程而来,所为何事?”
宇文贺坐下,接过亲卫递来的热茶,却不喝,只是捧着暖手:“为两件事。其一,代我兄长宇文虎,向大帅致意。白草滩一战,大帅用兵如神,我兄长钦佩不已。”
“客套话就免了。”段颎澹澹道,“说第二件。”
宇文贺放下茶碗,正色道:“第二件,是交易。”
“哦?”
“我兄长愿与大汉结盟。”宇文贺一字一句,“条件是——汉军助我兄长登上单于之位,我兄长承诺,十年内鲜卑绝不南犯,并开放漠北商路,与大汉互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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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内鸦雀无声。
张奂握紧了剑柄,曹操则眯起了眼睛。
段颎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:“宇文虎想当单于,自己凭本事去争就是,何需求我?”
“因为慕容垂也在争。”宇文贺坦然道,“慕容部实力不弱于我宇文部,若硬拼,两败俱伤。但若有大汉支持……”
“大汉凭什么支持他?”曹操忽然插话,“慕容垂也派人来了,开的条件不比你们差。”
这是诈。慕容部根本没人来。
但宇文贺脸色不变:“慕容垂残暴,若他为单于,必会整合各部,南下复仇。我兄长仁厚,只求安稳。孰优孰劣,大帅自有明断。”
段颎盯着他,良久,缓缓道:“条件呢?汉军助宇文虎,能得到什么?”
“十年和平。漠北商路。还有……”宇文贺压低声音,“鲜卑各部名册、兵力部署、草场分布——这些,我兄长都可以给。”
曹操心头一震。
这是要把整个鲜卑卖了啊!
段颎却依然平静:“宇文虎倒是大方。但他凭什么保证,当了单于就能控制各部?秃发部那些人,可是刚投了我大汉。”
“秃发部、段部、素和部,不过蝼蚁。”宇文贺冷笑,“只要大帅愿意,我兄长可替大帅……清理干净。”
帐内的温度骤降。
张奂勐地站起来:“你什么意思?!”
“张将军稍安勿躁。”宇文贺从容道,“草原有草原的规矩。叛徒,总要付出代价。当然,如果大帅想保他们,我兄长也可网开一面。一切,看大帅的意思。”
这是交换。
用三个小部落的命,换宇文部的臣服,换整个鲜卑的底细。
段颎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