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又道:“西域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班都护昨日传来密报,已在葱岭西麓与贵霜前锋接战,小胜。但贵霜增兵了,看样子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果然来了。”刘宏走到亭中的石桌前,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坤舆图。他的手指从阴山滑到葱岭,又从葱岭滑向南方的交州海岸线。
陆上的敌人,永远打不完。
鲜卑之后有贵霜,贵霜之后呢?更西边还有安息、罗马……这些在前世历史书中见过的名字,如今都成了真实的威胁,或者说,机会。
但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东南沿海。
那里,孙坚的水军应该已经清理完最后的海寇。帝国第一次拥有了真正可靠的海上力量。
“蹇硕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旨给孙坚,让他留一部分水军驻守交州,其余战船北上,到琅琊港集结。再传旨给陈墨,让他加快‘指南针’的研制。还有,之前让他设计的海船图样,一并送去。”
蹇硕一愣:“陛下是要……”
“陆上的棋下得差不多了。”刘宏的手指在东海的位置点了点,“该下海上的棋了。”
十日后,献俘大典在洛阳南郊举行。
那是自光武中兴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典礼。八千六百名鲜卑俘虏,分成十队,被铁链串着穿过朱雀大街。他们赤着脚,穿着破烂的皮袍,低着头,在两侧百姓的注视、咒骂、甚至投掷杂物中踉跄前行。
最前面的是三百多名百夫长以上的军官,他们被单独捆缚,颈上套着木枷。这些人将作为战利品,被分配到各郡示众,然后发配矿场或官坊做苦役,直至老死。
而三万匹战马,则被编成庞大的马队,由汉军骑兵驱赶着,从另一条路送入皇家马苑。这些来自草原的良驹,将成为未来汉军骑兵的坐骑,或者与内地马种配育,改良马政。
高台上,刘宏身着十二章纹冕服,接受百官朝贺。太子刘辩立于身侧,第一次以储君身份参与如此隆重的典礼。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发红,但努力保持着仪态。
段颎、曹操等有功将领站在最前方,每人手中捧着一柄陛下亲赐的玉具剑。这是武人的最高荣誉之一,象征着他们此战的功绩将被铭记于史册。
小主,
典礼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当晚,宫中设宴。但段颎只露了一面,就以“旧伤复发”为由告退了。老将军是真的累了,六十八岁高龄,亲自指挥一场持续数月的大战,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,都已逼近极限。
曹操成了宴会的焦点。这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军,被众人簇拥着敬酒。他来者不拒,谈笑风生,但眼神始终清明。荀彧、郭嘉等谋士安静地坐在角落,看着自家主公在人群中周旋,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宴至中巡,刘宏忽然起身。
全场瞬间安静。
“今日之胜,非一人之功。”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是段公运筹帷幄,是孟德奇兵制胜,是万千将士浴血奋战,更是新政数年积蓄的国力支撑。”
他举起酒爵:“这一爵,敬所有为国捐躯的英魂。”
满殿肃然,众人举爵,一饮而尽。
“但胜,不是终点。”刘宏放下酒爵,话锋一转,“鲜卑虽溃,西域未平;漠南虽定,海疆未靖。朕常思,当年武帝北击匈奴、西通西域,何其壮哉。然百年之后,匈奴复起,西域复失。何也?”
无人敢答。
“因为打下来的土地,没有变成汉土;降服的部族,没有变成汉民。”刘宏自问自答,“所以这一次,朕不要一时的胜利,要百年的太平。”
他看向曹操:“孟德。”
“臣在。”曹操出列。
“你在奏报中说,此战缴获马匹极多。朕命你从即日起,主持北疆马政。在河套、辽东设立牧监,挑选良种,培育战马。五年之内,朕要看到十万匹可用的军马。”
曹操心头一震,深深躬身:“臣,领旨。”
这不是闲差,而是重任。掌握了马政,就等于掌握了未来汉军骑兵的命脉。陛下这是在给他实权,也是在考验他。
“段公年事已高,北伐之后,当颐养天年。”刘宏继续道,“北疆都护府,就由你暂代。筑城、屯田、安抚归附胡部,这些事,你都要管起来。”
“臣……万死不辞。”曹操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听出来了——陛下这是在为未来布局。段颎的时代即将落幕,而曹操,这位年仅三十八岁的将军,正在被推向帝国军事版图的核心。
“至于西域……”刘宏的目光扫过群臣,“班勇前日奏报,贵霜增兵葱岭。诸位以为,当如何应对?”
一场新的争论,在庆功宴上悄然开始。
而殿外,夜色深沉。
段颎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。老将军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,又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。
“老爷,回府吗?”车夫问。
“不,”段颎放下车帘,“去城西军营。老夫……再看看那些孩儿们。”
那些活着的,和死去的孩儿们。
马车调转方向,碾过青石板路,消失在夜色中。而宫中宴会的喧嚣,仿佛隔着一个世界。
这场胜利的余音,还将回荡很久。
但新的序曲,已经悄然奏响。
胜利的欢呼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每一份赏赐的背后,都可能藏着算计;每一个晋升的机会,都可能连着陷阱。而那位深居九重的天子,正以天下为棋盘,落子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