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兵营里挤满了人。随军的医官和学徒忙得脚不沾地,煮沸的麻布、金疮药、止血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。重伤员被单独安置,轻伤员则互相包扎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,还有压抑的呻吟。
陈墨带着工匠营的人在各营穿梭。他们不是来治伤的,而是来回收和修复军械。弩箭要捡回来,能用的重新打磨上漆,不能用的融了重铸。破损的甲片要修补,断裂的兵器要回收,那些配重抛石机和武刚车更要仔细检查——这些都是下次战争的本钱。
“陈令。”一名年轻工匠抱着一捆扭曲的弩箭跑来,“这些箭杆断了,但铁镞还能用,要不要……”
“全部回收。”陈墨头也不抬,正蹲在一架抛石机旁检查配重箱的齿轮,“铁镞融了重铸,木杆当柴烧。记住了,战场上的一切,哪怕是半片甲,都不能浪费。”
“诺!”
年轻工匠跑开了。陈墨站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腰。他今年四十有五,在将作大匠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快十年。从改良农具到打造军械,从修建水利到设计攻城器械,他见证了新政的每一步,也亲手为这个帝国锻造着筋骨。
“陈公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陈墨回头,看见曹操走了过来。他连忙行礼:“曹将军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曹操摆摆手,走到那架抛石机旁,伸手摸了摸被熏黑的配重箱,“就是这东西,砸碎了鲜卑人的胆子。”
陈墨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工匠特有的自豪:“这是第六版了。最早的抛石机要两百人拉索,现在只需要二十人操作配重箱。射程远了五十步,精度也更高。”
“好东西。”曹操赞叹,忽然话锋一转,“陈公,我听说你在研究一种……能在海上不迷路的仪器?”
陈墨一愣。
这事是机密。去年陛下召他入宫,拿出一张奇怪的图,上面画着一种叫“指南针”的东西。说是南海商人从极西之地带来的传说,能靠磁石指路,不分昼夜,不辨天时。陛下让他秘密研究,不可外传。
“将军从何得知?”陈墨警惕地问。
“陛下前些日子给我的信里提了一句。”曹操说得轻描澹写,“说是将来开拓海疆,用得着。”
陈墨松了口气,又觉得不对——如此机密之事,陛下为何会告诉曹操?
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,曹操笑道:“陈公不必多虑。陛下雄才大略,陆上廓清寰宇之后,目光自然会转向海洋。我曹某虽然是个旱鸭子,但也知道未雨绸缪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西域那边,班勇遇到了贵霜帝国的兵马。陆上的商路,怕是不会太平了。陛下若想另辟蹊径,海路……或许是个选择。”
陈墨心头一震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陛下这是在布局,布一个比北伐、比西域更大的局。而这个局里,曹操已经被纳入了核心圈子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陈墨深深一躬,“指南针的研究已有眉目,最迟明年开春,就能做出原型。”
“好。”曹操拍拍他的肩膀,“此事机密,你知我知,陛下知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留下陈墨站在原地,望着北方渐渐散去的硝烟,又望向南方看不见的大海,久久不语。
第三日黄昏,捷报送入洛阳。
当时刘宏正在西园与太子刘辩下棋。十五岁的太子棋力平平,但很认真,每一步都要想很久。刘宏也不催,端起茶盏慢慢喝着,听着园中流水潺潺。
“父皇,”刘辩忽然开口,“儿臣昨日读《史记》,读到霍去病封狼居胥,心中激荡。不知我大汉,何时能再出一位那样的将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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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宏放下茶盏,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,笑了:“你想看到?”
“想!”刘辩眼睛发亮,“卫霍之功,光耀千古。儿臣常想,若能生在武帝朝,亲眼见证漠北之战,该是何等幸事。”
“那你可能不用等太久。”
话音未落,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蹇硕几乎是跑着进来的,这位西园八校尉之首的上军校尉,此刻满脸通红,手里捧着一个铜匣,匣上插着三根红色翎羽。
“陛下!漠北大捷!八百里加急!”
刘宏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,变成一种深沉的平静。他接过铜匣,打开,取出里面的军报。绢布上,段颎的字迹刚劲有力,寥寥数百字,却写就了一场决定北疆百年命运的胜利。
刘辩屏住呼吸,眼巴巴看着。
良久,刘宏将军报递给儿子:“念。”
刘辩双手接过,深吸一口气,开始朗读:“臣段颎谨奏:建安元年八月,臣率军出塞,与鲜卑单于和连战于阴山白草滩。赖陛下天威,将士用命,血战七日,大破之。斩首一万七千三百级,俘八千六百人,缴获战马三万余匹。和连身负重伤,北遁漠北。鲜卑主力尽丧,十年无力南顾。此皆陛下圣明,新政昌隆所致……”
少年的声音在园中回荡,越来越高亢,到最后几乎颤抖。
念完了,刘辩抬起头,眼眶发红:“父皇……我们赢了!真的赢了!”
“嗯,赢了。”刘宏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向北方,“但赢的,不止这一场仗。”
他转身看着儿子:“辩儿,你刚才说,想看到霍去病那样的将军。现在你看到了——段颎、曹操,就是活着的卫霍。但他们打下的疆土,需要人去治理;他们震慑的胡虏,需要人去安抚;他们赢来的和平,需要人去维系。”
刘辩似懂非懂。
“你记住,”刘宏一字一句,“将军的功业在战场,而君王的功业,在战场之外。怎么把打下来的土地变成汉土,怎么让降服的胡人变成汉民,怎么让这场胜利的余威延续十年、百年——这才是你要学的。”
太子肃然:“儿臣谨记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宏摆摆手,“把捷报抄送三省六部,明日大朝,朕要亲自主持献俘仪式。”
“诺!”
刘辩捧着军报,快步离去。少年人的兴奋藏不住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等他走远了,蹇硕才低声道:“陛下,刘使君那边……”
“刘虞做了该做的事。”刘宏澹澹道,“和连不能死,至少现在不能死。一个活着的败军之单于,比一个死了的英雄单于有用得多。”
“可曹将军那边,怕是会有想法。”
“曹操是个聪明人。”刘宏笑了笑,“他会想明白的。就算一时想不明白,段颎也会让他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