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勐地扑向最近的一匹无主战马——那是刚才战死的金狼卫坐骑。翻身上马的瞬间,大腿的伤口勐地崩裂,剧痛让他几乎昏厥。但他死死咬住舌尖,鲜血的腥味和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明。
“驾!”
战马嘶鸣,向着北方的缺口狂奔。
“放箭!”曹操急令。
箭雨追着和连的背影射去,大部分落空,只有两三支擦过身体。但战马臀上中了一箭,吃痛之下跑得更疯。
“追!”曹操面沉如水。
然而东面的烟尘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见旗帜——不是鲜卑的狼旗,而是乌桓的图腾,还有……汉军的旌旗?
曹操愣住了。
这时,一队斥候飞马奔来,远远就喊:“曹将军!是刘虞刘使君的人马!他招抚了乌桓一部,特来助战!”
小主,
刘虞?
那个以怀柔着称的幽州牧?
曹操瞬间明白了。刘虞定是听说决战在即,想带乌桓兵来“劝和”,既彰显仁德,又能分润战功。只是他来得太“巧”,恰恰成了和连逃命的最后一线生机。
就这么一耽搁,和连已经消失在北方起伏的丘陵之后。
“将军,还追吗?”副将问道。
曹操望着北方,沉默了许久,最终缓缓放下手:“穷寇莫追,况且……刘使君的面子总要给的。”
他调转马头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传令,收拢降卒,清点战果。派人向段公报捷——鲜卑主力已溃,单于重伤北遁。白草滩大捷。”
“诺!”
夕阳西下,将草原染成一片血红。
逃出生天的和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。意识在清醒与昏迷间挣扎,全凭本能夹紧马腹。直到战马终于力竭,前腿一软栽倒在地,他也跟着翻滚出去,重重摔在草地上。
星空在头顶旋转。
好冷……
原来草原的夜晚这么冷……
他模煳看见有几骑追了上来,不是汉军,是……是自己人?几个溃散的金狼卫找到了他?
“单于……单于还活着!”
“快!包扎伤口!”
“往北……继续往北……去狼居胥山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彻底陷入黑暗前,和连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鲜卑……完了。
不,还没完。
只要我还活着……
只要我还活着……
三日后,白草滩战场。
尸臭弥漫百里,秃鹫在天上盘旋成黑云。汉军士卒在打扫战场,收缴兵器,掩埋尸体——汉军的遗体单独火化,骨灰装入陶罐准备带回故乡;胡人的尸体则就地挖坑深埋,堆成一座座“京观”。
段颎策马缓缓行走在战场上,身后跟着曹操、张奂等将领。
“此战斩首一万七千级,俘获八千,缴获战马三万余匹。”张奂汇报着战果,“我军伤亡约四千,其中阵亡两千一百人。”
“一比八。”段颎点点头,“还算可以。”
曹操接口道:“可惜让和连跑了。据溃卒交代,他身中至少两箭,伤势极重,就算逃回漠北,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。”
“无妨。”段颎澹澹道,“鲜卑经此一败,十年内无力南顾。和连若死,其子年幼,各部必为争位内乱;和连若活,一个伤残败军之单于,也镇不住那些豺狼。”
老将军勒住马,望向北方苍茫的草原:“经此一战,河套可定,辽东可复。接下来该筑城、屯田、设都护府了。陛下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,是永绝北患。”
众将肃然。
是啊,这一战只是开始。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将这片草原真正纳入汉家版图,让胡人从此“能牧、能耕、能为汉民”。
“报——”一骑飞驰而来,“段公!西域急报!”
段颎接过军报,迅速扫过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怎么了?”曹操问。
“班勇在西域遇到了麻烦。”段颎将军报递给曹操,“贵霜帝国东扩的兵马,在葱岭西麓劫掠商队,还袭击了我们的斥候。班勇与之小规模接战,虽胜,但对方增兵了。”
曹操看完军报,冷笑:“西域还没捂热,西边的狼又来了。”
“陛下早有预料。”段颎望向西方,目光深邃,“西域、漠北、辽东……大汉的边疆,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宁过。打垮了一个鲜卑,还会有其他敌人。”
他调转马头:“传令全军,休整三日,然后分兵收复河套诸郡。至于西域……”
段颎顿了顿:“将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。接下来是打是和,要看朝廷的决断了。”
众将领命。
夕阳下,段颎的背影被拉得很长。老将军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随军出征羌乱时的场景。那时他也是个年轻校尉,以为打几场胜仗就能天下太平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战争永远不会结束。
只要文明还在扩张,只要土地还有边界,只要人心还有贪欲,烽火就会一直燃烧下去。
他能做的,只是在有生之年,为汉家多打下一片疆土,多争取几十年太平。
至于几十年后……
段颎看向曹操,又看向更年轻的段煨、张奂。
那是下一代人的事了。
“回营。”他轻夹马腹。
身后,战场上的京观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,像是大地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。而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,一场关乎鲜卑命运的内乱,正在随着和连的败逃悄然酝酿。
更西方,贵霜帝国的战象已经踏上葱岭。
东南沿海,孙坚的水军正在追击最后一股海寇。
帝国的边疆,从来都是如此——一处烽火刚熄,另一处狼烟又起。
而洛阳深宫中的那位天子,此刻正站在巨大的坤舆图前,手中的朱笔,缓缓点向了西域更西、草原更北、海洋更深处那些尚未标注的空白之地。
他的目光,早已超越了这场胜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