丘力居瞳孔骤缩。
他知道,如果让这支重骑冲起来,自己这一千五百骑轻甲骑兵绝对挡不住。一旦被冲散阵型,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必须在他们完成加速前,打乱他们的节奏。
怎么打?
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战场,最后落在了拓跋重骑冲锋路径左侧的一片乱石滩——那里地面不平,布满碎石,战马冲锋时必须减速,否则容易崴脚。
“左转!冲乱石滩!”丘力居当机立断,猛地一拉缰绳。
枣红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硬生生在疾驰中转向!它不愧是丘力居培养了十年的宝马,这一转既急又稳,几乎是贴着地面划了道弧线。
身后的乌桓骑兵也纷纷转向。草原骑兵的马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——上千骑在高速冲锋中集体左转,虽然有些混乱,但大体上保持了阵型。
而拓跋重骑就尴尬了。
他们是从坡上往下冲,速度已经起来,想要急转弯几乎不可能。带队的那名拓跋千夫长脸色大变,想要勒马,但下坡的惯性让战马根本停不下来!
“轰!”
第一排重骑冲进了乱石滩。
碎石飞溅,战马嘶鸣。好几匹战马前蹄踩进石缝,马腿“咔嚓”折断,背上的骑士被甩飞出去!更糟的是,后面的重骑收不住速度,撞上了前面的倒地人马,顿时人仰马翻!
冲锋阵型瞬间乱了。
“就是现在!”丘力居眼中精光爆射,“回头!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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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刚完成左转的乌桓骑兵,又来了个急转弯,重新杀向陷入混乱的拓跋重骑!这一次,他们是侧击——从重骑阵列的侧面冲进去,弯刀砍向那些因摔倒而失去防护的骑士,长矛刺向战马未被甲胄覆盖的腹部!
屠杀。
真正的屠杀。
重骑一旦失去速度和阵型,就成了一堆铁罐头。乌桓骑兵如同狼群般围着他们撕咬,不断有拓跋重骑被拖下马,被弯刀割喉,被马蹄踏碎。
坡顶上,拓跋宏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没想到丘力居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急转弯战术,更没想到那片乱石滩会成为重骑的坟墓。现在他的一百重骑已经折损过半,剩下的也被乌桓人缠住,脱身不得。
而乌桓人的主力,已经冲到了坡下四十步。
“弩手!自由射击!弓手,抛射掩护!”拓跋宏咬牙,“亲卫队,随我后撤!”
他做出了最理智也最耻辱的决定——撤退。
虽然还有两百多弩手和弓手,虽然地形占优,但他不敢赌。丘力居的凶悍超出了他的预计,而且天色越来越暗,一旦被乌桓骑兵缠住,等汉军主力反应过来,他就走不了了。
“王子!那这些兄弟——”老将指着坡下正在苦战的重骑残部。
“顾不上了。”拓跋宏已经调转马头,“执行命令!”
他带着五十名亲卫,头也不回地朝丘陵深处奔去。而剩下的拓跋弩手和弓手,在象征性地射了几轮箭后,也开始且战且退。
丘力居没有追。
他砍翻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拓跋重骑,环首刀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。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拓跋宏消失的方向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懦夫。”
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追的时候。右侧,骨碌台正带着五百骑与另一支拓跋骑兵激战,虽然人数占优,但拓跋骑兵装备更好,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。而更远处,慕容那罗的溃兵已经逃进了黑石丘陵,再不追就真追不上了。
“骨碌台那边怎么样?”他问刚刚赶来的斥候。
“回大人,骨碌台百骑长已经击溃敌军,斩首百余,余者溃逃。我军伤亡约两百。”
还算能接受。
丘力居点头,然后做出了决定:“你带五百骑去接应骨碌台,打扫战场,收集箭矢和完好的装备。剩下的,跟我进黑石丘陵——慕容那罗必须死。”
“大人,天快黑了,进丘陵危险…”
“那就点起火把。”丘力居打断他,“鲜卑人能在夜里视物,我们乌桓人也能。告诉兄弟们,抓到慕容那罗的,赏汉军精钢刀十柄,绢帛百匹,盐巴五百斤!”
重赏之下,士气顿时高涨。
很快,一千乌桓骑兵点起了松脂火把,火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长龙,朝着黑石丘陵的方向蜿蜒而去。
丘力居一马当先,手中的环首刀在火光映照下,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而在他前方那片黑暗的丘陵深处,慕容那罗正靠在一块巨石后喘息。他撕下衣襟,咬牙拔出左肋的断箭,鲜血顿时喷涌。他急忙用布条死死按住,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囊,倒出些黑色药粉撒在伤口上——这是慕容部巫医配制的止血药,效果极好,但疼痛也极烈。
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,慕容那罗整张脸都扭曲了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硬是没哼一声。
“千夫长,”一名亲卫低声道,“追兵点起火把了,正在进山。我们怎么办?”
慕容那罗透过石缝往外看。
果然,山脚下火光连绵,至少有上千骑。而且看火把移动的轨迹,是呈扇形散开,显然是要搜山。
逃不掉了。
他心中一片冰冷。身上有伤,马也废了,这黑石丘陵虽然地形复杂,但乌桓人也是草原部族,对山地搜索同样在行。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慕容那罗突然说。
“千夫长?!”
“分开走,或许还能有人活下来。”慕容那罗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,塞给那名亲卫,“把这个带回部落,交给我父亲。告诉他,慕容那罗没有丢部落的脸,是战死的。”
羊皮上是用血写的一行字,内容只有慕容部高层能看懂。
亲卫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慕容那罗决绝的眼神,最终只是重重点头,然后带着剩下的几十名溃兵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。
慕容那罗靠在巨石上,缓缓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刀。
刀很普通,是草原铁匠打的,刃口已经有了缺口。但他握得很紧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
他甚至能听到乌桓人的呼喝声,听到马蹄踏在碎石上的脆响,听到松脂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。
然后,他听到了那个沙哑的声音:
“慕容那罗,我知道你在这里。出来吧,像个草原贵族一样,死得有尊严些。”
丘力居。
慕容那罗笑了。
他撑着巨石站起来,左手按着伤口,右手握紧短刀,一步步走出藏身的阴影。
火光中,他看到丘力居正骑在枣红马上,环首刀横在膝前。周围的乌桓骑兵举着火把,形成一个半圆,把他围在中间。
“就你一个?”丘力居挑眉。
“就我一个。”慕容那罗说,“来吧,让我看看乌桓大人的刀,够不够快。”
丘力居翻身下马。
他把环首刀插在地上,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柄缴获的慕容部弯刀——镶嵌宝石的那柄。
“用你自己的刀杀你,”丘力居说,“算是给你最后的体面。”
慕容那罗看着那柄弯刀,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,父亲亲手所赐。刀柄上的宝石,是他第一次独自猎杀雪狼后镶嵌上去的。
“好。”
他摆出了草原刀术的起手式。
丘力居也摆出同样的姿势。
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,周围的乌桓骑兵屏住了呼吸。
风吹过丘陵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。
然后,两人同时动了。
刀光,在夜色中闪了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