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年……时间真快。”段颎叹息,“记得你刚来时,连马都骑不稳,现在已是校尉了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段忠低下头:“全赖伯父栽培。”
“栽培?”段颎笑了,笑声苍凉,“我是把你往死路上带啊。明日之战,凶险万分。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,可你还年轻……”
“伯父!”段忠猛地抬头,“能与伯父并肩而战,是侄儿的荣耀!段家世代将门,马革裹尸乃是本分!”
段颎转身,看着侄儿年轻而坚定的脸庞,许久,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。段家没有孬种。”
他重新望向北方,目光渐冷:“和连的先锋是慕容涉归。此人年不过三十,却是鲜卑后起之秀,勇猛善战,曾率三千骑破扶余万军。明日,他定会率先冲锋,试探车阵虚实。”
“侄儿愿率死士,于阵前斩此獠!”
“不。”段颎摇头,“你要做的,是活下去。若我战死,你要替我指挥骑兵——记住,没有我的号炮,骑兵绝不许动。就算车阵被突破,就算我死在阵前,也不许动。”
段忠愕然:“伯父,这……”
“骑兵是我们最后的后手。”段颎沉声道,“和连有五万人,就算车阵能杀他一万、两万,剩下的依然足以击溃我们。只有等他们全部陷入车阵,等他们人困马乏,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时——骑兵再从侧翼杀出,才能一击毙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车阵必须死死钉住鲜卑人,流干他们的血。这个代价,可能会很大。”
段忠明白了。他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:“侄儿……遵命!”
子时,野狐原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车阵中,士兵们依车而卧,兵器放在手边。大多数人睡不着,只是闭目养神。偶有老兵发出鼾声,很快就会被同伴推醒——在这死寂的夜里,鼾声太醒目了。
李虔靠在一辆武刚车的车轮上,望着星空。银河横跨天际,万千星辰闪烁,美得不似人间。他想起了长安的家,想起了去年刚出生的儿子,想起了妻子送别时含泪的眼。
“校尉,您说咱们能赢吗?”身旁一个老兵小声问。
李虔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老赵,你当兵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喽。从永康元年就在凉州吃粮。”
“打过最惨的仗是哪次?”
“元嘉二年,在陇西打羌人。”老赵咂咂嘴,“那次我们一曲五百人,被三千羌骑围在山谷里,打了三天三夜。最后活着出来的,不到一百。我肚子上挨了一刀,肠子都流出来了,自己塞回去,拿腰带扎紧,愣是挺了过来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李虔却听得心惊:“那你是怎么撑下来的?”
“想家啊。”老赵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,“想着家里的婆娘,想着田里的麦子,想着要是死了,谁给他们娘俩交租。就这么想着想着,就挺过来了。”
李虔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这次若活下来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那可说定了,校尉。”老赵嘿嘿一笑,“要喝长安最好的‘白堕春醪’,听说一斗要三百钱呢。”
“好,就喝白堕春醪。”
谈话间,东方天际渐渐泛白。
寅时三刻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野狐原。草叶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芒,远处的鹰嘴崖轮廓清晰起来。
也就在此时——
北方地平线上,出现了第一道黑线。
那黑线起初很细,如笔锋划过宣纸。但很快,它开始变粗、拉长,如同涨潮时的海浪,缓缓向前推进。沉闷的隆隆声随风传来,那是数万马蹄同时敲打大地产生的震动。
车阵中,所有士兵都站了起来。
没有人下令,但每个人都握紧了兵器。弩手爬上战车,打开弩窗,将蹶张弩架在旋转支架上。刀盾手检查盾牌边缘的铜钉,长矛手将矛杆尾端插入地面,形成一片钢铁丛林。
李虔登上车阵中央的望楼。这是用三辆武刚车拼成的高台,高三丈,可俯瞰整个战场。
他举起单筒望远镜——这是陈墨根据水晶片原理磨制的简易“千里镜”,只能放大三倍,但足以看清远方。
镜筒中,鲜卑骑兵的洪流清晰可见。
前锋约万骑,清一色青灰色皮甲,马匹高大,骑手在马背上起伏的节奏整齐划一。他们并未全速冲锋,而是以慢跑速度压来,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。
前锋之后约两里,是更庞大的中军。一面金色大纛在晨风中猎猎招展,虽然隔得远,但仍能看出纛面绣着的狼头图案——那是和连的王旗。
左右两翼各有万人,呈钳形向车阵包抄而来。
整个鲜卑军阵宽达五里,纵深三里,如同一个巨大的楔子,狠狠撞向野狐原中央的汉军车阵。
李虔放下千里镜,手心全是汗。
他回头,看向鹰嘴崖方向。崖顶,段颎的大纛在晨风中飘扬。老人应该就在那里,俯瞰着这一切。
“校尉!”望楼下传来喊声,“敌军已进入三百步!”
李虔深吸一口气,举起右手。
车阵中,三百辆武刚车,一千八百具弩,同时调整角度。弩箭的寒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死亡的金属森林。
鲜卑前锋开始加速。
万马奔腾,地动山摇。
李虔的手,缓缓落下。
而就在这一刻,鲜卑军阵中,那面金色大纛下,一骑突然冲出。骑手身穿金甲,头戴狼盔,手持长槊,直指汉军车阵。
正是慕容涉归。
他单人独骑,冲到车阵前两百步处,勒马长啸:
“段颎老儿!可敢出阵一战?!”
吼声如雷,在旷野上回荡。
车阵沉默。
只有弩箭的寒光,在晨光中,愈发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