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野狐原。
三百辆武刚车从大营中驶出,在旷野上排成长龙。这些战车比寻常辎重车庞大得多,车轮包铁,车轴粗壮,需要四匹河西挽马才能拉动。车体漆成暗褐色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冷光。两侧的弩窗此刻关闭着,窗盖上的铜钉反射着点点寒星。
陈墨亲自指挥布阵。
这位将作大匠此刻换了短打装束,在车阵间奔走呼喝。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工匠学徒,每人手中都拿着丈量用的步弓、绳尺和木槌。
“甲字车往前十步!对,就那里!乙字车左移五步,与甲字车错开半个车位!”陈墨的嗓音已有些嘶哑,“记住,车与车间隔一丈二尺,不能多也不能少!铁链要绷直!”
士兵们推动战车,调整位置。车轮在草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。每固定好一辆车,便有工兵上前,将碗口粗的铁链穿过车体侧面的铁环,与相邻战车锁死。铁链上还串着无数三棱铁刺,一旦铺开,便是阻马的死亡地带。
段颎策马在阵前巡视。王浑、李虔等将领紧随其后。
“将军,车阵布成半月形,开口朝北,这是要放鲜卑人进来?”王浑捋着胡须,若有所思。
“半月阵只是第一层。”段颎马鞭指向车阵后方,“你看那里。”
众人望去。在武刚车阵后方约两百步处,又有两百辆普通辎重车正在布置。这些车没有弩窗,但车体堆满土袋、木栅,车与车之间用拒马、鹿角连接,形成第二道防线。
“武刚车是杀敌的刀,这些障车是保命的盾。”段颎解释道,“一旦鲜卑骑兵突破箭幕,冲到车阵前,我们的步卒便退入第二道防线,依托障车继续抵抗。而武刚车上的弩手,则可从后方继续射击。”
李虔眼睛一亮:“这是……纵深防御?”
“讲武堂教过?”段颎瞥他一眼。
“是!《兵法》有云:凡阵者,有正有奇,有前有后。纵深布阵,可层层消耗敌军,伺机反击。”
段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书背得不错。但仗要怎么打,还得看实际。”
他勒住马,望向北方。地平线上的烟尘似乎更浓了些。
“报——”一骑斥候从北面疾驰而来,冲到近前滚鞍下马,“将军!北方五十里发现鲜卑大军踪迹!先锋约万骑,由鲜卑名将慕容涉归统领,正全速南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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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中诸将脸色一肃。
段颎神色不变:“中军呢?”
“中军约三万骑,由和连亲自统领。另有左翼万人、右翼万人,分从东西包抄。按行军速度,先锋今夜子时前可抵野狐原北口,中军明日黎明可达!”
“好快的速度。”王浑倒吸一口凉气,“和连这是拼了命了。”
段颎点头:“传令:武刚车阵必须在酉时前布成。弩手就位,箭矢分发。步卒于第二道防线后集结,弓弩、长矛、刀盾各依序列。骑兵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两万骑全部集结于鹰嘴崖东侧谷地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露头。”
李虔忍不住道:“将军,骑兵不用来护卫车阵两翼吗?万一鲜卑人从侧面攻击……”
“车阵两侧,我自有安排。”段颎淡淡道,“你们要做的,就是守好正面。记住,武刚车阵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,而是钉死他们,消耗他们,让他们流尽血。”
他调转马头,面向众将,声音陡然严厉:“此战没有退路。车阵在,人在。车阵破,人亡。诸君,陛下的新政能不能推行下去,北伐能不能毕其功于一役,就看明日了。”
众将齐齐抱拳:“诺!”
酉时三刻,日头西沉。
野狐原上,三百辆武刚车组成的半月形大阵已然成型。从鹰嘴崖俯瞰,那阵势如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,张开獠牙,等待猎物。
车阵内,士兵们正在做最后准备。
每辆车旁都堆着成捆的箭矢。蹶张弩用的长箭,箭杆以柘木制成,箭镞三棱带血槽,五十步内可贯穿两层皮甲。元戎连弩用的短矢,箭身更粗,镞头更重,专为近距离杀伤而设计。
弩手们检查着弩机。蹶张弩需要足踏弩臂,双手拉弦,将弦扣入弩牙。这是个力气活,一般士卒每日最多开弩三十次。而元戎连弩则简单得多——只需扳动弩机后的铁杆,棘轮便会自动完成上弦、挂箭、激发的一系列动作。但代价是,连弩的重心靠前,持握不稳容易失准。
“都听好了!”一名都尉在车阵中奔走呼喊,“蹶张弩打远,连弩打近!敌军进入一百五十步,蹶张弩齐射!进入八十步,连弩自由射击!四十步内,刀盾手下车结阵!听鼓声行事,违令者斩!”
士兵们默默点头。许多人拿出磨石,最后一次打磨环首刀的刃口。刀身与石头摩擦,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,在暮色中传得很远。
第二道防线后,步卒大营灯火通明。
炊兵正在分发晚饭:硬面饼、肉酱、煮豆,每人还有一竹筒加了盐的温水。士兵们蹲在地上进食,很少有人说话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、汗味,以及淡淡的铁锈味——那是兵器长时间暴露在潮湿空气中的味道。
李虔巡视着自己的部曲。他麾下有一千步卒,三百弩手,此刻被安排在车阵左翼。年轻校尉走过每一堆篝火,与士兵交谈,检查装备,偶尔拍拍部下的肩膀。
“校尉。”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突然开口,声音发颤,“明天……会死很多人吗?”
篝火旁的其他士兵都抬起头。
李虔沉默片刻,在新兵身边坐下:“怕死?”
新兵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不怕……就是,就是有点慌。”
“我也慌。”李虔坦然道,“第一次上阵时,我吓得差点尿裤子。那时在凉州打羌人,对面骑兵冲过来,地都在震。我握刀的手全是汗,刀柄都快捏碎了。”
新兵睁大眼睛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李虔笑了笑,“后来我告诉自己:要么你死,要么他死。我想活,所以只能让他们死。”
他站起身,环视众人:“明日之战,和连有五万铁骑。我们车阵虽固,但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。也许会死,也许会残,也许会眼睁睁看着同袍倒下。”
士兵们默默听着。
“但是——”李虔声音抬高,“我们是汉军!是陛下新政练出来的兵!我们吃的比前朝兵好,穿的比他们暖,手里的刀弩比他们利!更重要的是,我们身后是什么?”
他指向南方:“是长城,是并州,是黄河,是洛阳,是千万百姓!鲜卑人若破了我们,就会南下劫掠。你们的父母妻儿,你们的田宅庄稼,都会化为灰烬!”
新兵握紧了拳头。
“所以,不能退。”李虔一字一顿,“一步都不能退。守住车阵,钉死鲜卑人,等我们的骑兵从侧翼杀出——那时,就该他们死了。”
士兵们眼中渐渐燃起火。
与此同时,鹰嘴崖上。
段颎没有用晚膳。老人站在崖边,任凭夜风吹拂。段忠站在他身后三尺处,手按刀柄,如雕塑般一动不动。
北方,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——那是鲜卑先锋军的营地,距此已不足三十里。
“忠儿。”段颎忽然开口,“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“七年,伯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