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敌后焚草绝马源

“妖术!汉人有妖术!”不知是谁先喊出来,恐慌瘟疫般蔓延。

而此刻,黑水洼方向的火势,已彻底失控。

张辽部按照曹操的指令,不再与零星鲜卑游骑纠缠,转而全力执行“焚草”任务。八百轻骑分成四十个小队,每人携带五到六个燃草包,沿着泉脉走向,每隔百步就投下一包。他们专挑那些草势最盛、枯草占比最高的地段,投完即走,绝不停留。

火线不再是连贯的一片,而是化作数十条蜿蜒的火蛇,顺着地下湿气的脉络钻进草场深处。湿草闷烧产生的浓烟愈发厚重,像一锅沸腾的灰白浓汤,将整个黑水洼地区笼罩其中。

烟顺风飘。

三十里距离,对于稳定的西南风而言,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。

寅时三刻,第一缕带着焦糊味的烟雾飘进鲜卑大营外围。紧接着是第二缕、第三缕……很快,整个大营上空都被灰白色的烟云覆盖,月光被遮蔽,星辰隐没,天地间只剩下翻滚的浓烟和远方地平线上跳动的火光。

营地里咳嗽声震天。

战马开始疯狂地挣脱缰绳,牲畜圈里的牛羊互相踩踏,试图冲破围栏。鲜卑武士们用湿布捂住口鼻,但烟雾无孔不入,钻进帐篷的缝隙,渗入皮甲的领口,刺痛眼睛,灼烧喉咙。

而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时——

谷地东南侧隘口,杜袭趴在一处土坡后,耳朵紧贴埋入地下的陶瓮口。这是陈墨设计的“地听瓮”,原理简单却有效:将大陶瓮埋入土中,瓮口蒙上薄牛皮,耳朵贴上去,能听到远处地面传来的震动声。

他身边,六名格物院学子各守一个地听瓮,每个人都在快速地用炭笔在木板上记录着什么。

“艮位,马蹄声密集,约……约两百骑,在移动。”

“震位,有金属碰撞声,甲片?距离约三里。”

“坎位……安静,太安静了,只有风声。”

杜袭听着自己瓮中传来的声音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他听到的不是预想中大规模骑兵集结的闷雷声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有节奏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很多人在……在挖土?

还有金属铲子插入泥土的摩擦声,重物拖拽的沉闷响动,以及压抑到极点的、用鲜卑语发出的短促命令。
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曹操所在的方向,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——这是讲武堂推广的夜间联络手语。

半里外,曹操伏在马鞍上,透过望远镜看到了杜袭的手势。
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不是骑兵埋伏。

是陷阱。

真正的陷阱,不是等着他们冲进谷地后围杀,而是……

“撤!”曹操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这个字,“传令所有人,立刻向西南方向撤退!快!”

小主,

亲兵吹响了骨哨——尖锐短促的三声,代表最高级别的紧急撤离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谷地两侧的丘陵上,突然亮起了火把。

不是几十支,不是几百支,而是成千上万支火把,在同一时刻点燃,将整片谷地照得亮如白昼。火光中,丘陵顶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——不是骑兵,而是步兵,鲜卑步兵,每人手中都持着长矛和……铲子?

而在那些步兵身后,更多的火把正在快速移动,形成一条条火龙,朝着曹操部所在的位置包抄而来。

更可怕的是地面。

在火光照耀下,曹操终于看清了:谷地边缘,那些看似自然的草坡上,布满了新翻的泥土痕迹。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纵横交错,像巨兽抓挠留下的伤口。而在某些沟壑边缘,隐约可见削尖的木桩、深埋的绊马索,以及……用草皮巧妙伪装的陷坑。

这不是单纯的伏击。

这是精心布置的杀戮场。鲜卑人早就料到汉军可能会来侦查这片“诱饵”谷地,所以他们提前在周边挖好了壕沟、陷坑,布置了各种障碍。一旦汉军进入这片区域,等待他们的将不是骑兵冲锋,而是步兵依托工事的绞杀。

而此刻,那些原本埋伏在更远处的鲜卑骑兵,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——他们等的不是曹操部进入谷地,而是等曹操部暴露位置后,从外围彻底锁死所有退路。

“中计了……”杜袭纵马奔到曹操身边,脸色惨白,“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两片草场被烧,他们在乎的是我们这支偏师!和连要用我们的头颅,来祭他出征的大旗!”

曹操没有回应。

他勒马立在矮丘上,望着从三个方向压过来的火龙,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、布满死亡陷阱的谷地,望着远处黑水洼和东北坡方向依然冲天的火光与浓烟。

风还在吹,带着烟雾,带着焦味,带着血腥气。

他突然笑了。

笑得杜袭毛骨悚然。

“子绪。”曹操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你说,鲜卑人为了布置这个局,动用了多少兵力?”

“至……至少五千步兵挖设工事,外围骑兵恐怕不下万人……”杜袭的声音在发颤。

“那他们的主力大营,现在还剩多少人看守?”

杜袭愣住了。

曹操缓缓举起望远镜,看向三十里外——那片此刻正被浓烟笼罩的鲜卑大营。烟雾太浓,即便有望远镜也看不真切,但他能想象出那里的景象:咳嗽连天,牲畜惊窜,士兵慌乱,主帅和连要么在指挥救火,要么在焦急等待这边伏击的战果。

而段颎率领的汉军主力,此刻应该已经运动到距离鲜卑大营不足二十里的位置。

只等一个信号。

“我们不是诱饵。”曹操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向杜袭,眼中的火光比远处的烈焰更炽烈,“我们才是真正的鱼钩。而鲜卑人咬钩了——咬得死死的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
“传令全军:点燃所有剩余燃草包,向谷地方向投掷。然后,朝东南突围——不是回撤,是朝着鲜卑大营的方向。”

杜袭的呼吸停止了。

“我们要穿过这片埋伏圈,穿过那些工事和陷阱,穿过至少一万鲜卑骑兵的围堵,”曹操的声音像淬火的刀锋,“然后,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,踹了和连的老窝。”

远处,鲜卑人的号角声响彻夜空,火龙组成的包围圈正在快速收紧。

而曹操已经拔出了剑。

剑锋在火把光芒下,映出他眼中那片燃烧的草原,和更远处,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