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杜子绪。”曹操突然开口,“陈大匠的那件东西,带了吗?”
杜袭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个尺许长的铜管。这物件比望远镜粗得多,管壁厚实,一端封着打磨光滑的水晶片,另一端则是可旋开的盖子。管身刻着细密的刻度,还有个小巧的铜制卡榫。
“带了。但陈大匠说,此物尚在试制,夜间观测未必清晰,且每用一次需更换管中药粉,军中只配发了三份……”
“用一次。”曹操斩钉截铁,“就现在。”
杜袭不再多言,熟练地旋开铜管后盖,将一小包淡黄色药粉倒入管内,又加入几滴随身皮囊中的清水。药粉遇水即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,在管中泛起浅淡的荧光。他迅速盖好后盖,将铜管举到眼前,对准那片谷地。
这是一种基于硝石、磷粉和某些草木灰配比的简陋夜视装置——陈墨称之为“窥夜管”。原理是利用药粉混合后产生的微弱荧光,透过前端水晶片放大,能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勉强分辨出物体的轮廓。但视野狭窄,持续时长不过百息,且药粉配制极难,成本高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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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袭屏住呼吸,右眼紧贴管口。
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绿莹莹光晕,但随着瞳孔适应,谷地的轮廓逐渐显现。那是两侧坡度平缓的丘陵,谷底似乎有溪流反光的痕迹,还有……一片片规整的阴影。
“有围栏。”杜袭的声音发紧,“木制围栏,很多,把谷地分割成数个区域。还有……草垛,很多草垛,堆成小山形状,沿着谷地西侧排列。”
“牲畜呢?毡帐呢?”
“没有。看不见牲畜,也没有毡帐的圆顶轮廓。”杜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但是……围栏内有东西在动。不大,不像马匹,更像是……”
他突然僵住。
“是什么?”
“人。”杜袭放下窥夜管,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,“是小孩子。很多小孩子,在围栏里跑动,有大人——穿着皮袄的女人——在追他们。我看不清细节,但那些影子……像是在做游戏。”
曹操一把夺过窥夜管,凑到眼前。
药粉的荧光已开始衰减,视野中的绿光越来越暗,但足够他看清杜袭描述的场景:谷底确实没有战马,没有士兵,只有妇女儿童,在那些围栏隔出的区域里活动。而那些草垛,那些堆成小山般的草垛,在幽绿视野中呈现出过于规整的轮廓——就像……
就像故意堆成那样,以便从空中俯瞰时,容易被误判为营帐。
“诱饵。”曹操吐出两个字,放下管子的手微微发颤——不是恐惧,是后怕,“这片谷地是诱饵。鲜卑人知道我们会派斥候侦查,所以故意在这里布置妇孺,堆假草垛,做出‘重要后勤营地’的假象。一旦我军来袭,埋伏在两侧丘陵后的骑兵就会杀出……”
他猛地转头,看向东北坡和黑水洼方向那两片越来越大的火海。
“那这两处草场呢?也是诱饵?”
“不,这两处是真的。”杜袭已经想通了关窍,语速飞快,“鲜卑人算准了,若我军要破坏他们的马草供应,必会挑选离大营近、草质好的牧场。黑水洼和东北坡符合所有条件,所以他们在这两处只安排了常规巡骑——因为他们真正的杀招,是这片谷地的埋伏!”
他越说声音越高:“一旦我军分兵袭击谷地,就会陷入重围。届时即便黑水洼和东北坡的草场被烧,他们也只需坚守三五日,待歼灭我军偏师后,便可从容后撤寻找新草场。反之,若我军不去谷地,只烧那两处真草场……他们也不亏,因为那本来就是打算在决战前消耗掉的储备!”
好精妙的算计。
曹操沉默地望着那片此刻看似平静的谷地。夜风吹拂丘陵上的野草,发出沙沙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黑暗中移动。他几乎能想象出,此刻两侧山坡背面,有多少鲜卑骑兵正伏鞍屏息,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。
“明府,现在怎么办?”夏侯惇派回来报信的一名军侯急切问道,“东北坡的火势已起,鲜卑人正在集结兵力试图救火,夏侯校尉请示是否按原计划封锁坡顶?”
曹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飞快闪过地图上的每一处标记、斥候回报的每一个细节、陈墨那些学子测算出的每一组数据。风的方向、草的湿度、鲜卑大营号角响起的间隔时间、谷地中那些“妇孺”活动范围的大小……
突然,他睁开眼。
“传令夏侯惇:放弃封锁坡顶,让开北侧通路,放鲜卑救火队进去。”
“什么?”军侯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让他放人进去救火。”曹操重复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但不要真让他们救成——等鲜卑人进入火场中心,再用火箭覆盖射击。我要那片坡地烧得寸草不生,连救火的人一起烧。”
军侯打了个寒颤,抱拳领命,翻身上马疾驰而去。
“张辽部那边呢?”杜袭问。
“照旧。”曹操的目光重新投向黑水洼方向,“不但要烧,还要烧得慢,烧得久,烧出最多的浓烟——我要用这片烟云,给鲜卑大营送份大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到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:“至于这片谷地……杜子绪,你带格物院的人,绕到谷地东南侧的那个隘口。陈大匠给的另一样东西,该用了。”
杜袭先是一怔,随即恍然大悟,眼睛亮了起来:“那些‘地听瓮’?”
“对。埋下所有地听瓮,我要知道这片丘陵下面,到底藏了多少鲜卑伏兵。”曹操勒转马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睡般的谷地,“若伏兵超过三千,我们就撤,回禀段帅另做打算。若不足三千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杜袭已经懂了。
月影西斜,寅时初刻。
黑水洼的火海已蔓延成一片东西长五里、南北宽二里的燃烧地带。浓烟如一道灰白色的墙壁,在西南风的推送下,缓缓压向三十里外的鲜卑大营。烟中混着草叶燃烧的焦糊味、湿土蒸腾的土腥气,还有某种刺鼻的、类似硫磺的气息——那是燃草包中混合的硝石粉末在发挥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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鲜卑大营开始骚动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咳嗽声,随着烟墙越来越近,咳嗽声连成一片,中间夹杂着战马不安的嘶鸣和牲畜的惊叫。草原民族生于斯长于斯,太清楚这种春季草场大火意味着什么——那不仅是未来几天马匹可能断粮的危机,更是此刻直接威胁营地安全的灾难。
风向稳定地吹向东北。
这意味着,如果火势继续蔓延,最多两个时辰,燃烧的草屑和火星就会被风带到营地边缘。而春季草原干燥,一旦营地周边的枯草被点燃……
“吹号!吹聚兵号!”鲜卑大营中,一名千夫长用生硬的汉语嘶吼——他是和连麾下少数懂汉话的将领之一,此刻脸上满是烟灰,独眼里闪着凶光,“让所有能骑马的都上马!去南边,去黑水洼,把火头给我踩灭!用土埋!用水浇!就算用身子滚,也得把火给我压下去!”
号角再度响起,这次是急促连绵的短音。
一队队鲜卑骑兵从营帐中冲出,许多人连皮甲都未及披挂,只抓着弯刀和套马杆就翻身上马。他们朝着黑水洼方向狂奔,马蹄踏碎还未燃尽的草灰,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道飞扬的尘尾。
但就在第一批救火队冲进火场边缘时,异变陡生。
东北坡方向,突然爆起一团远比草火明亮十倍的火光——那火光不是橘红色,而是刺眼的青白,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,甚至压过了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爆炸。
陈墨营中那些工匠,在“燃草包”的基础上,还试制了少量“爆雷包”。外壳用薄铁皮捶打而成,内填颗粒更细的硝石、硫磺,混入铁蒺藜和碎瓷片。本来是用来试验攻城的,此番被曹操要来,交给了夏侯惇部。
时机掐得极准。
第一批冲进东北坡火场的鲜卑救火队,正好撞上夏侯惇部下埋设的爆雷包。火光炸开的瞬间,人仰马翻,青白色的焰团将人影和马匹的轮廓吞噬,飞溅的铁蒺藜在烟雾中嘶嘶乱窜,惨叫声甚至短暂压过了爆炸的回音。
更大的混乱由此引发。
后续的鲜卑骑兵勒住战马,惊恐地望着前方那片化作炼狱的火场。他们不怕刀箭,不怕正面冲阵,但这种天雷般的爆炸、这种看不见的死亡……超出了草原武士的理解范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