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派出三队,每队五人。”夏侯惇摇头,“只回来一队,说根本找不到路,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。另外两队……没回来。”
可能迷路了,可能遭遇不测,也可能被沙暴吞没了。
曹操闭上眼睛。一万两千人的部队,在陌生草原上迷失方向,这意味着什么,他太清楚了。粮草有限,饮水更缺——沙暴过后,所有水源都被污染。如果不能在两天内找到正确路线,部队就会陷入绝境。
而且,他们的任务是包抄。每耽搁一天,段颎的主力就多一分危险。和连不是傻子,如果发现汉军左翼迟迟未至,一定会调整部署,甚至可能主动出击。
“将军,要不要先派人回去报信?”有校尉建议。
“报什么信?”曹操睁开眼,眼神冷厉,“说我们迷路了,请大将军来救?仗还没打,先自乱阵脚?”
那校尉噤若寒蝉。
“让各营整顿,救治伤员,清理器械。”曹操下令,“给我半个时辰。”
他需要思考,需要找出破局之法。
陈墨的移动工坊车,是受损最严重的车辆之一。
沙暴来时,这辆车正好处于风口。狂风几乎将它掀翻,是十几个工兵用绳索死死拉住,才勉强保住。但车体已经严重变形,左侧车轮断裂,车顶的通风天窗被整个撕掉,沙土灌满了车内。
此刻,陈墨正跪在沙地里,疯了一样刨着车底的积沙。他的双手被沙粒磨破,鲜血混着沙土,但他浑然不觉。
“师父,算了吧!”学徒哭着拉他,“指南车肯定毁了!咱们先保命要紧!”
“闭嘴!”陈墨头也不抬,“找!给我找!所有零件,一片都不能少!”
他比谁都清楚指南车的重要性。在迷失方向的草原上,那台仪器是唯一的希望。而且这台改良版凝聚了他无数心血,如果毁在这里,他死都不会瞑目。
工兵们见状,也加入挖掘。二十多人跪在沙地里,用手刨,用木板铲,一点点清理车底。沙土中还混着各种工具、零件、碎木片,每挖出一件,陈墨就扑上去辨认。
“这是轴承外壳……这是悬丝支架……这是铜罩碎片……”
他的声音颤抖,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绝望。
终于,在车体最深处,他们挖出了一个铜制圆盘。圆盘严重变形,表面布满划痕,中心的磁石指针歪斜着,几乎脱落。但奇迹般的是,指针与轴承的连接处居然没断,那套精巧的差速齿轮组虽然卡满沙土,但结构基本完整。
“还有救……还有救!”陈墨捧着圆盘,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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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立刻下令,在车垒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,架起简易工作台。工具不够,就从其他车辆上拆。光线太暗,就点燃所有能找到的火把——虽然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,时明时暗。
清洗、拆卸、除沙、校正……
陈墨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。周围士兵的喧嚣,伤员的呻吟,狂风的呼啸,全都消失了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零件,和脑海里那幅精密到极点的结构图。
“镊子……不对,要尖嘴钳……酒精,给我酒精清洗轴承……小心!那根悬丝比头发还细!”
他时而喃喃自语,时而厉声下令。学徒和工兵们围着他打转,递工具,举火把,大气都不敢喘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正午时分,风势又起。虽然不是沙暴,但扬沙依旧严重。能见度再次降低,士兵们不得不重新掩住口鼻。不安的情绪在军中蔓延——缺水,缺粮,迷失方向,不知敌人在何处。若非汉军纪律严明,恐怕已经出现逃兵。
曹操亲自巡视各营,稳定军心。但当他走到车垒中央,看到跪在沙地里、浑身沙土如泥人般的陈墨时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。
连这位大匠都如此狼狈,指南车恐怕真的毁了。
他正要转身离开,忽然听见一声嘶哑的欢呼。
“成了!成了——!”
陈墨猛地从地上跳起,手中捧着那个铜制圆盘。圆盘已经修复,虽然表面坑洼,但形状基本恢复。中心的指针在轴承上微微颤动,虽然不如之前灵敏,但确实在动。
最神奇的是,无论陈墨如何转动圆盘,指针始终固执地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微微偏东。
“快!快请曹将军!”陈墨声音都喊破了。
曹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:“陈大匠,这是……”
“将军请看!”陈墨将圆盘托到曹操面前,“指针指的方向,是正南!这是我们出发时校准的!现在它指向这边,说明我们的位置在这里——”
他用沾血的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:“我们原本应向东北方向穿插。但现在指针显示我们在正南方,说明沙暴把我们吹得偏离了方向,而且……而且可能往回走了!”
这话如惊雷炸响。
往回走?那岂不是离预定目标越来越远?离段颎的主力越来越远?
“你确定这玩意儿还准?”夏侯惇质疑道,“都被沙埋过了!”
“准!”陈墨斩钉截铁,“我测试了三遍!差速齿轮组的核心没坏,磁石也没受损!它指的方向,就是正南!”
曹操死死盯着那根颤抖的指针。此刻,它不再是一个精巧的玩具,而是决定一万两千人生死的信标。
信,还是不信?
信了,就要按照指南车的指示重新调整方向,可能要多走一天甚至两天的冤枉路。不信,就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草原上乱撞,最终粮尽水绝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风沙打在脸上,像命运的嘲笑。
终于,曹操缓缓抬头,眼中已无半分犹豫。
“传令全军,整顿出发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方向:指针反向,偏东北十五度。陈大匠,你带指南车随中军行进,每半个时辰校正一次。”
“遵命!”陈墨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军令传下,部队再次开拔。这一次,所有人都走得很慢——要清理道路,要拖拽受损车辆,要搀扶伤员。但方向明确了,士气就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