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曹操率部返回。他的戎装上溅满血污,但神情依旧平静。他先向段颎汇报了战果:“斩首一千二百级,溃逃者不足三百。我军伤亡二百余人,其中阵亡八十。”
干净利落的胜利。
段颎点头,指了指浮桥:“孟德,你看此桥如何?”
曹操策马上前,在桥头下马,亲自用脚踏了踏桥面,又蹲下检查连接处的铁销。然后他站起身,看向陈墨:“陈大匠,此桥可能夜渡?”
这个问题让陈墨一愣:“夜渡?曹将军,夜色中浮冰难察,恐有危险……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曹操打断他,目光投向对岸渐浓的暮色,“但战机更险。我军白日在此激战,对岸鲜卑斥候必已察觉。若等明日渡河,他们便有整夜时间调整部署。唯有今夜渡河,打一个时间差,迂回包抄之策方能奏效。”
他转向段颎:“大将军,末将请命,率本部一万精兵,今夜子时前渡河。过河后急行军三十里扎营,明日便可直插阴山北麓。”
段颎眉头紧锁。夜渡浮桥,而且是刚建成的浮桥,风险极大。但曹操说得对,战机稍纵即逝。白日一战虽胜,却也暴露了汉军渡河的意图。鲜卑人不是傻子,和连必然会在对岸加强防备。
“你需要多少人护卫浮桥?”段颎问。
“三千足矣。”曹操答道,“浮桥今夜需重兵把守,防止鲜卑人破坏。我部轻装疾进,不必携带重械。”
段颎沉吟片刻,猛地一挥手:“准!本将再拨你两千弩手,加强火力。子时前必须渡河完毕,丑时初刻,我要看到对岸升起三堆烽火——那是你部就位的信号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军令再下,刚刚结束战斗的汉军又开始新一轮准备。火把一支支点燃,将渡口照得亮如白昼。炊烟升起,肉汤的香味弥漫开来——这是战前最后一餐热食。士兵们检查装备,喂饮战马,军医穿梭其间,为轻伤员做最后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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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,刘宏收到了段颎和曹操联名的军报。他仔细看完,提起朱笔,在“夜渡”二字上画了一个圈,批注:“准。安危系于桥,桥系于陈墨。着陈墨今夜宿于桥头,随时检修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“告诉孟德,朕等他捷报。”
子时将至。
白渠水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巨蟒,河面反射着稀疏的星光和火把的光芒,浮冰偶尔划过,带起一道磷光般的尾迹。通济桥在黑暗中静静横卧,桥面上铺了细沙和草垫,以减小马蹄声。
曹操的部队开始渡河。
没有鼓角,没有呐喊,甚至没有多余的火把。士兵们牵着战马,两人一排,沉默地踏上浮桥。桥身在脚步和重量下微微下沉,发出吱呀的轻响,但在河水的轰鸣声中,几乎微不可闻。
陈墨果然宿在桥头。他搭了一个简易窝棚,里面堆满了工具和备用构件。每隔一刻钟,他就带着两名学徒上桥检查,用手触摸每一处关键连接点,用木槌轻敲浮箱,听声音判断是否进水。
“师父,曹将军的部队已经过去一半了。”学徒小声说,语气中带着兴奋和紧张。
陈墨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但目光依旧锐利,死死盯着桥面和河水交界处。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,浮冰最容易在这里堆积、撞击。
突然,上游传来一阵异常的轰鸣声。
陈墨猛地站起,侧耳倾听。那声音不同于普通浮冰的撞击,更密集,更沉重,像是……像是很多大冰块聚集在一起,顺流而下。
“不好!”他脸色大变,“是冰凌!上游有冰凌下来了!”
冰凌,是春融时常见的灾害。上游冰面大面积崩解,形成大块的冰排,这些冰排互相挤压、堆叠,在河道狭窄处或转弯处聚集,形成一堵移动的冰墙。所过之处,摧枯拉朽。
而此刻,这样一堵冰墙,正朝着通济桥冲来!
桥上的部队也察觉到了异常。有士兵惊呼出声,队形开始骚乱。对岸,曹操已经过桥,见状立即下令:“加速通过!后队不要停!”
但冰凌来得太快了。不过几十息时间,渡口上游已经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——那不是水花,是无数冰块堆叠形成的死亡之墙,宽达数十丈,高逾一丈,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推进!
陈墨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计算过浮冰的冲击,计算过水流的压力,甚至计算过可能的人为破坏,但从未想到会遇到如此规模的冰凌。这样的冲击力,通济桥绝对承受不住!
桥毁,人亡,大军受阻,战机尽失……无数可怕的后果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“所有工兵!”陈墨嘶声大吼,声音压过了河水的轰鸣,“跟我来!带上火药包!”
他从窝棚里拖出三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包裹——那是为开山裂石准备的黑火药,威力不大,但足以炸碎冰块。
“师父,你要干什么?!”学徒惊恐地拉住他。
“炸冰凌!”陈墨甩开学徒的手,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,“在它撞上桥之前,把它炸开!快!”
他抱着火药包,向河边冲去。身后,数十名工兵如梦初醒,纷纷抱起剩余的火药和工具,跟了上去。
对岸,曹操看到了这一幕。他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抱着包裹冲向河边,看到工兵们紧随其后,看到他们跳上事先准备好的几条小船,奋力向冰凌划去。
“陈墨……”曹操握紧了剑柄。
小船在急流中颠簸前进,随时可能倾覆。陈墨跪在船头,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冰墙。那堵墙是如此庞大,如此狰狞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像死神的獠牙。
“再近点……再近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在颤抖,但眼神坚定。
三十丈,二十丈,十丈……
“点火!”陈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。
引线被点燃,嘶嘶作响,冒出火花。工兵们用尽全力将火药包抛向冰墙,然后拼命划桨后撤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轰——!!!
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。火光冲天,冰块四溅,那堵冰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破碎的冰块向四周飞散,大部分被水流冲向下游两岸,只有少数残块撞上浮桥,但已构不成致命威胁。
小船在冲击波和水浪中剧烈摇晃,几乎翻覆。陈墨死死抓住船舷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回头望去,只见通济桥完好无损,桥上部队正在加速通过。
成功了。
他瘫倒在船底,望着星空,突然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对岸,曹操缓缓松开剑柄,向着河面,郑重抱拳一礼。
子时三刻,最后一队汉军通过浮桥。曹操的一万两千精兵,全部抵达北岸。
丑时初刻,对岸升起三堆烽火,在夜空中熊熊燃烧,像三颗红色的星辰。
中军大帐,刘宏走出帐外,看着那三堆烽火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北岸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岗上,几双眼睛也在看着那三堆烽火。那是鲜卑的斥候,他们看到了汉军夜渡,看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炸冰,看到了这支汉军精锐消失在夜色中,去向……阴山北麓。
一个斥候调转马头,向着北方,向着和连的大营,疾驰而去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即将到来。
而白渠水上的通济桥,在经历了白日的战火和夜晚的冰凌之后,依旧静静横卧,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,等待着更多汉军铁骑,从它身上踏过,奔向那遥远的、血与火的战场。
真正的北伐,此刻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