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后勤长龙贯并州

陈墨做事,总是这般缜密。也正因为这份缜密,陛下才敢把八万大军的后勤,押在这些改良的四轮车上。

“大司农!”周谨气喘吁吁跑过来,“出事了!”

出事的是汾水桥。

这座石桥建于前汉,是太原通往雁门的必经之路,桥长三十丈,宽两丈,能容两车并行。往日里商旅车队过桥从无问题,但今天,第一批满载粮草的四轮车刚上桥,桥面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。

不是车太重——每车标准载重九百斤,三千斤的石桥承重绰绰有余。

是车队太长。

糜竺赶到时,桥头已堵了上百辆车。民夫们不敢再往前,都聚在桥边张望。负责押运的校尉急得团团转,见糜竺来了,如见救星:“大司农!桥好像撑不住了!”

糜竺没急着上桥,而是先问:“过去几辆了?”

“十七辆。”校尉擦着汗,“第十八辆刚上桥,就听见桥墩那边咔咔响,属下赶紧叫停了。”

“十七辆……”糜竺心算极快,“每车连粮带自重算两千斤,十七辆就是三万四千斤。分散在三十丈的桥面上,每丈承重……一千一百斤左右。石桥的设计承重是每丈两千斤,不应该啊。”

他走向桥头,蹲下身仔细查看桥面。

青石板铺就的桥面上,有明显的车辙印——不是新印,是百年车马碾压留下的深槽。槽深约半寸,槽底光滑如镜。

糜竺伸手摸了摸车辙槽,又摸了摸槽外的桥面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问题不在重量,在压强。”

“压强?”校尉听不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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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竺指着四轮车的车轮:“旧式马车是两轮,轮宽三寸,接地面积小,压强自然大。但旧车轻,一辆也就五六百斤,所以桥还能承受。”他又指向新车的车轮,“我们的车是四轮,轮宽四寸,接地面积本应更大。但车重是旧车的三倍,而且——你们看车轮。”
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
新车的车轮为了耐磨,轮缘包了铁皮。铁皮宽四寸,与地面接触的是一条四寸宽的铁环。

“铁硬石软。”糜竺语气凝重,“铁轮压在石桥上,所有重量都集中在这条四寸宽的接触线上。而百年车辙槽处的石板,已经被磨薄了,承压能力下降。十七辆车连续压过同一条车辙槽,槽底石板……怕是有裂了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桥墩方向又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嚓”。

校尉脸都白了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绕路?可绕路要多走八十里,且都是山路,车队根本过不去。”

糜竺没有回答。

他走上桥,步伐很稳。走到桥中央时,他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个小锤子——这是他常年随身带的工具,用来敲听木料、石材的内部状况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锤子敲击石板,声音闷实。

但当他敲到车辙槽位置时,声音变了——带着空洞的回响。

糜竺脸色一沉。

他起身走到桥边,俯身往下看。汾水河面宽约二十丈,水流平缓,石桥的五个桥墩立在水中,墩身爬满青苔。但中间那个桥墩的水线位置,有一道新鲜的裂缝,长约三尺,宽可塞指。

“桥墩也裂了。”糜竺走回来,对校尉道,“让所有车退后三十丈。桥不能走了。”

“可是粮草……”

“我想办法。”

糜竺下桥,周谨立刻凑上来:“大司农,要不要征调民夫修桥?属下算过,如果集中两千人,日夜赶工,三天应该能加固完成。”

“三天?”糜竺摇头,“段大将军五日后开拔,粮草最迟后日要出发。等三天,前线将士吃什么?”

“那……”

糜竺望向汾水河面。

河水清澈,可见底部的鹅卵石。河对岸是一片平缓的滩地,长满芦苇。更远处,官道蜿蜒向北,直通雁门。

“搭浮桥。”他忽然道。

“浮桥?”周谨一愣,“可我们没准备舟船啊。”

“不用船。”糜竺眼睛越来越亮,“陈墨改良四轮车时,不是设计了一套‘模块化浮桥组件’吗?本来是用来在草原过河用的,我记得……第一批造了五十套,就在晋阳仓里。”

周谨想起来了:“是有!但那组件一套重两千斤,是用来搭十丈宽的桥的。汾水宽二十丈,得两套拼接,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什么?”

“而且浮桥组件是给步兵、轻骑过的,承重有限。咱们的四轮车一辆就两千斤,浮桥恐怕撑不住。”

糜竺笑了:“谁说要让车过浮桥了?”

他指着河对岸的滩地:“你看到那片芦苇没有?河滩土质坚硬,水位又浅,最深处不过腰。我们搭两座浮桥,一座走人,一座走空车。粮袋卸下来,由民夫扛着过河;空车拆成零部件,分批运过河,到对岸再组装起来。”

周谨张大了嘴。

这法子……太折腾了。三千辆车,每辆车拆装一次,得多花多少人力时间?
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糜竺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但这是最快的办法。拆一辆车,四个熟练工匠需要两刻钟;装回去,三刻钟。我们有两百名工匠,三班倒,一天能拆装四百辆。三千辆车,八天能完成。”

“可八天也来不及啊……”

“所以不能全拆。”糜竺已经开始在沙地上画图,“第一批粮草只出一千辆车。我们就拆这一千辆,分三批过河。第一批三百辆,今夜子时前过河,明日卯时就能重新上路。第二批、第三批依次跟上。至于剩下的两千辆车,等石桥加固好了再走——那时候,前线应该已经拿下第一个补给点了。”

周谨飞快心算,终于露出笑容:“可行!而且第一批三百辆车运的粮,够前线大军吃五天。五天后,第二批粮也该到了,正好衔接!”
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糜竺拍拍手上的沙土,“去办吧。三件事:第一,调浮桥组件;第二,从民夫中选三千体力好的,专门扛粮袋——告诉他们,扛一袋过河,加五钱工钱;第三,让匠作营分出两百人,专门负责拆车装车,工钱加倍。”

“是!”

周谨刚要跑,又被糜竺叫住。

“等等。”糜竺望向北方,那是雁门关的方向,“派人快马给段大将军送信,说明情况,告诉他第一批粮会晚到一天。另外……问问他,生擒的那个秃发乌孤,可问出鲜卑人的存粮点了没有?”

周谨一愣:“大司农的意思是?”

“打仗,不一定非得全部自己运粮。”糜竺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精光,“如果能从敌人那里‘借’点,我们的后勤压力,会小很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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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汾水河畔灯火通明。

五百根胳膊粗的松木桩被打进河滩,每根入土三尺,露出水面五尺。桩顶架起横梁,梁上铺木板——这就是浮桥的桥墩。所谓的“模块化浮桥组件”,其实是一个个木制浮箱,每个浮箱长一丈、宽三尺、高两尺,内部中空,外裹牛皮防水。

五十个浮箱被推入水中,用铁链相连,组成两条二十丈长的浮桥。桥面宽一丈,两侧有护栏,人走在上面稳稳当当。

河东岸,第一批三百辆粮车已全部卸货。

粮袋堆积如山,每袋五十斤,总共一万八千袋。三千名精选的民夫排成三列长龙,每人一次扛一袋,踏着浮桥走向对岸。脚步声响成一片,像沉闷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