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五所在的射声营是第六波出发。他跟着队伍,走过祭坛时,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刘宏还站在那里,望着大军开拔的方向。风吹起他额前的赤帛,那个“天”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玄甲反射着冷光,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,而像一尊……神?
不,王五想,不是神。
是意志。
是那种要把整个天下都握在手里的、可怕的意志。
队伍出了北郊,上了官道。
路旁的百姓终于敢出声了,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往队伍里扔干粮和布鞋。一个老妇人冲过执金吾的阻拦,把一串铜钱塞进一个年轻士兵手里:“儿啊……活着回来……”
小主,
那士兵是李狗儿。他握着铜钱,眼泪哗啦流下来,却不敢停步。
王五别过头,看向前方。
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蜿蜒伸向北方,伸向看不见的阴山,伸向鲜卑人的草原。路还很长,很长。
而他怀里那袋盐,沉甸甸的,像一块烙铁,烫在胸口。
与此同时,祭坛上。
刘宏看着最后一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,才缓缓转身。礼官们开始撤祭品,黄门侍郎捧着玉圭金册侍立一旁。一切都按礼制进行,一丝不苟。
但荀彧注意到,皇帝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……兴奋?还是别的什么?
“陛下。”荀彧上前,低声道,“段将军已出发,曹操的三万前锋三日前已过河内,归义营的胡骑应该已经进入草原。按计划,一个月后,大军将在阴山脚下完成合围。”
刘宏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话。
荀彧犹豫片刻,还是问道:“陛下方才为何要……赐那个士卒盐?”
刘宏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荀彧心头一跳——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,每次皇帝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时,就会这样笑。
“文若。”刘宏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你说,十万大军北伐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?”
“不。”刘宏摇头,“是‘信’。”
他转身,望向北方:“要让那些士卒相信,他们不是在为朕打仗,是在为自己打仗。要让那些胡骑相信,他们不是在帮汉人打仗,是在为自己抢草场。要让天下人相信,这一仗打赢了,所有人都能过得更好。”
荀彧沉默。
“那袋盐是个种子。”刘宏继续说,“它会生根,会发芽。等王五活着回来,他会告诉所有人,陛下赐了我盐,陛下让我活着回来种田。然后他的同乡会信,他的同袍会信,最后……整个天下都会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信,比刀剑更锋利,比城墙更坚固。有了信,朕才能做接下来要做的事。”
荀彧想问接下来要做什么,但没敢问。他忽然想起去岁冬天,陈墨在将作监秘密打造的那些奇怪器械——巨大的木架,青铜齿轮组,还有那些用油布裹着的、谁也不让看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,不是用来打鲜卑的。
至少,不全是。
“回宫吧。”刘宏说,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天空,“戏台已经搭好,就等角儿们上场了。”
他走下祭坛,上车。
车轮转动时,荀彧还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广场。风卷起尘土,吹过方才十万大军站立的地方,吹过祭坛上未燃尽的香灰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陛下说的“戏台”,到底有多大?
而所谓的“角儿”,又都是谁?
鲜卑的和连?匈奴的羌渠?乌桓的丘力居?
还是……包括此刻正在北上的,那十万大军?
荀彧不敢再想,匆匆跟上銮驾。
而在他们身后,洛阳城的北门缓缓关闭。沉重的城门撞击门框的声音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道分界线——
门内,是熟悉的安宁。
门外,是血与火的未知。
更北方,三千里外的草原上,和连刚刚收到汉军誓师的消息。这位鲜卑单于看着羊皮密报,大笑,将报告扔进火盆。
“十万?”他对手下的部落首领们说,“汉人皇帝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好,很好。”
他抽出弯刀,刀身映着帐篷外的天光:
“那就让这十万人,全都变成草原上的肥料。等他们的骨头烂在草根下,明年春天的牧草,一定特别肥美。”
帐中,哄笑声四起。
没有人看见,帐篷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汉人面孔的奴隶,正悄悄将一片写满密文的羊皮,塞进靴筒。
羊皮上只有一行字:
“单于信汉军只十万,欲决战阴山。时机已至。”
署名处,画着一只小小的、振翅欲飞的燕子。
那是“御史暗行”最高级密探的标记。
代号:燕归来。
而此刻,燕归来抬起头,看向帐篷外。那里,草原一望无际,天空蓝得刺眼。
更远的天边,已经能看见南飞的雁群。
冬天要来了。
但比冬天更冷的,是正在北上的,那十万把汉家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