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颎已经在坛上等候。
这位老将今日也换了新甲,是去年武库特制的明光铠,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能照出人影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捧着一柄剑——剑鞘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。
刘宏走到祭坛中央,先向北方三拜,然后转身,面向大军。
“将士们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——坛四周立着铜制的传声瓮,是陈墨设计的扩音装置。
王五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今日,我们站在这里。”刘宏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慷慨激昂,却像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耳朵,“不是为了一城一地,不是为了金银财帛。是为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十万张面孔。
“为了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,能安稳种田,能放心经商,能夜不闭户。为了我们汉家的旗帜,能永远插在这片土地上。为了那些死在鲜卑刀下的边民,为了那些被掳走的姐妹兄弟。”
广场上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
“鲜卑人说,长城是汉人的龟壳。”刘宏的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金属般的锐利,“那今日,朕就带你们,把这龟壳变成砸碎他们头颅的铁锤!”
“吼——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接着是十声、百声、千声……最终汇成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十万人的声音震得祭坛上的铜柱都在嗡嗡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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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宏抬手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走到段颎面前,接过那柄剑。右手握剑柄,左手按剑鞘,缓缓拔出——
剑身是暗青色的,没有任何光华,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那不是钢铁的寒,而是一种更深邃、更古老的东西,像从九天之外坠落的星辰碎片。
“此剑,名‘天灭’。”刘宏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剑身用陨铁锻造,去岁冬夜坠于陇西,太史令占曰:‘星落北疆,主胡运当终’。朕命将作监三百工匠,淬火百日,方成此剑。”
他将剑举起,剑尖指向北方:“今日,朕将此剑赐予征北大将军段颎。凡北伐之军,见此剑如见朕。凡抗命者,斩!凡怯战者,斩!凡通敌者,斩!”
三个“斩”字,一个比一个重,像三把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段颎双手接过剑,起身,转身面向大军。老将的脸像刀劈斧削的岩石,每一道皱纹里都浸着杀气。他举剑过顶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:
“北伐——”
“北伐!北伐!北伐!”十万大军齐声嘶吼,声浪几乎掀翻天空。
王五也在吼。他感觉血在烧,在沸腾,那股压抑了整整一早晨的恐惧和兴奋,此刻全都喷发出来。他看见旁边的李狗儿脸涨得通红,眼泪鼻涕一起流,却还在拼命喊。
吼声持续了足足一刻钟。
等声音渐渐平息,刘宏已经走下了祭坛。他没有回车上,而是步行穿过军阵。从陷阵营开始,走过长水营,走过射声营……所过之处,士卒们全部单膝跪地,甲片碰撞声哗啦一片。
王五跪着,头低垂,只能看见那双黑色的战靴从眼前走过,靴面上沾着清晨的露水和黄土。
忽然,靴子停了。
停在他面前。
王五的呼吸停了。
“你。”刘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“叫什么?”
“回、回陛下……”王五喉咙发干,“小人王五,北军射声营什长。”
“脸上的疤,怎么来的?”
“三年前,广宗城,黄巾贼的刀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
“起来。”
王五不敢违抗,起身,但还是低着头。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,像是檀香混合着墨香,那是皇帝身上的味道。
“看着朕。”
王五艰难地抬头。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皇帝——很年轻,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,但那双眼睛……那不是二十多岁的人该有的眼睛。里面有什么东西,深邃得像井,又锋利得像刀。
“怕死吗?”刘宏问。
“怕。”王五老实回答。
“怕为什么还来?”
“……”王五噎住了。为什么?为了军饷?为了不被当逃兵处斩?还是为了……他忽然想起老家那两亩刚分到的田,想起老娘去年冬天终于有厚棉袄穿了,想起弟弟能去村里的官学认字了。
“小人的田,是陛下分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小人的娘,穿的是陛下让官坊制的棉袄。小人的弟弟……在学陛下的新政课本。”
他说得很乱,但刘宏听懂了。
皇帝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—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,递给王五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五不敢接。
“盐。”刘宏说,“草原上最缺的东西。带着,若是被困住了,或是迷路了,用这个换命。”
王五的手在抖。他接过皮囊,很轻,里面大概只有半斤盐。但这是……皇帝亲赐的盐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刘宏说了和曹操对呼厨泉一样的话,“你的田还等着你种。”
说完,皇帝继续向前走。
王五捧着皮囊,呆立原地。直到旁边的老兵推了他一把,他才如梦初醒,将皮囊小心塞进贴胸的衣袋里。那里还有一块娘求的平安符,现在和这袋盐贴在一起。
刘宏走完了整个前军阵列,回到坛前。
日头已经完全升起,阳光照在十万大军的铁甲上,反射出耀眼的寒光。从坛上看下去,就像一片钢铁的海洋,旌旗是海上的船帆。
段颎已经上马,天灭剑挂在马鞍旁。老将最后向皇帝抱拳,然后拔剑,指向北方:
“开拔——”
鼓声再起。
这一次是行军鼓,节奏更快,像催促的心跳。最前方的骑兵开始移动,马蹄声由稀疏变得密集,最终汇成雷鸣般的轰响。步卒阵列依次启动,数万人齐步走,脚步声震得大地颤抖。辎重车的车轮碾过冻土,留下深深的车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