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后勤总管糜竺任

腊月二十五,夜。

糜竺终于得空回府。他的府邸在洛阳东市旁,是个三进院子,不算奢华,但胜在离大司农府近。这些天他都是子时归,寅时起,睡不到两个时辰。

管家糜忠迎上来,眼眶发红:“家主,您……您瘦了。”

“有饭吗?”糜竺问。他今天只早晨啃了块饼。

“有有,夫人一直温着粥。”

糜竺走进膳堂,妻子陈氏果然等在桌旁。看到他进来,陈氏没说话,只是默默盛粥。粥是粟米粥,加了枣,热气腾腾。

“孩子们呢?”糜竺问。

“都睡了。”陈氏把粥推到他面前,“二郎从徐州来信了,问家里能不能再多调些钱粮。我说你做主。”

糜竺知道,弟弟糜芳在徐州替他打理家业,这次北伐,糜家已经垫进去多少钱粮,他都不敢细算。但陛下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,糜家不出死力,怎么对得起这份信任?

他默默喝粥。粥很香,但他食不知味。

“夫君,”陈氏忽然低声说,“今日妾身去东市买布,听到些闲话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……说你一个商贾,掌这么大权,肯定要中饱私囊。还说北伐的粮款,不知有多少要进了糜家的口袋。”

糜竺的手顿了顿,继续喝粥。

“还有人说,段大将军在前线要是败了,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你这后勤总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……你不气?”陈氏看着他。

糜竺放下碗,用布巾擦了擦嘴:“夫人,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年,我从东海贩盐到洛阳,路上遇到山贼的事吗?”

陈氏点头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糜竺差点丢了性命。

“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。”糜竺缓缓说,“做生意,别人说什么不重要,货送到,钱到手,才是真的。现在也一样。别人说我贪,说我无能,随他们说。我把粮一颗不少送到前线,让段大将军打胜仗,这些闲话自然就没了。要是送不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也不用别人说,我自己去陛下面前请死。”

陈氏眼泪掉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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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竺拍拍她的手,起身:“我去书房,还有些账要核。你先睡。”

书房里,灯烛明亮。

糜竺摊开最新的粮运进展汇总:

中路:第一批五万石已过霍太山,预计腊月二十八抵平阳。河东卫氏确实卖力,还主动多征了五百民夫。

东路:河内司马家用冰橇在黄河冰面上运粮,效率出奇的高,第一批三万石已到邺城。

西路:最麻烦。破冰进展缓慢,一天只能推进十里。陇西李氏的车队倒是出发了,但陈仓道难走,日行仅二十里。

他提笔,给弟弟糜芳写回信:

“芳弟见字如面。徐州所筹钱粮,尽数北运,不必保留。家中田产、商铺,可抵押者皆抵押,换取现钱购粮。此战关乎国运,糜家荣辱系于此,不可惜身。兄在洛阳,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
写罢,他封好信,叫来糜忠:“明日一早,六百里加急送回徐州。”

“家主,”糜忠哽咽,“这……这是要把全部家底都押上啊!”

“押上就押上。”糜竺平静道,“陛下把江山都押上了,我糜家这点家业,算什么?”

糜忠哭着去了。

书房重归寂静。糜竺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雪还在下,洛阳城一片皑皑。更北方,在那风雪弥漫的草原上,十四万儿郎应该在扎营了。他们吃的,可能是今天刚从洛阳运出去的粟米做的饭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
他,糜子仲,一个商贾,竟然在为一国的命运打算盘。这算盘上的珠子,每一颗都是粮食,每一颗都是人命,每一颗都是江山。

忽然,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是宵禁的钟。腊月二十五,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。不知道这个年,前线将士能不能吃上一顿热乎饭?

他关上窗,回到案前,重新摊开账册。

灯烛噼啪,映着他伏案的身影,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。那影子随着算珠的声响轻轻晃动,像是整个帝国的命脉,都在这一室一灯一算盘间,轻轻搏动。
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
洛阳城沉睡在雪中。

但有些人,不能睡。

因为从今夜开始,从中原到塞北,一条条粮道上,将会有无数车马碾碎积雪,无数火把照亮寒夜,无数民夫喊着号子,将一袋袋粮食推向北方。

那里有战争。

而战争,首先要吃饱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