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大司农府变成了北伐的后勤中枢。
原本宽敞的正堂被彻底改造。三面墙壁挂上了巨大的地图——北疆形势图、粮道详图、各郡仓廪分布图。堂中央摆开十二张长案,每案配四名书吏,算盘声从早响到晚。
糜竺站在堂中央的高台上,手里拿着三尺长的指挥杆。
“河东段转运使定了谁?”他问。
“回明公,定了河东卫氏的家主卫觊。”王楷翻着名册,“卫氏有牛车八百辆,熟悉霍太山道。且卫觊之弟卫臻在尚书台为郎,算是可靠。”
“准。告诉他,霍太山段每石粮百里运费加两成,但正月十五前,必须将第一批十万石送到平阳。晚一天,扣一成运费。”
“诺!”
“河内段呢?”
“河内司马氏接了。司马防亲自督办。”
糜竺眉头一挑。司马防?那可是河内望族,居然也肯下场做这“商贾之事”?看来陛下允诺的功劳和运费,吸引力确实够大。
“给司马防配一百羽林军护粮。黄河冰面运输危险,让他多备草垫、盐巴化冰。”
命令一条条发出。糜竺的脑子就像他那把三十六档算盘,每一档都在同时运算:粮食从哪个仓出最省路,哪段路该用牛车哪段该换驮马,哪个家族可靠哪个需要提防,天气变化对运输的影响,沿途郡县能提供多少民夫……
午时,糜竺刚端起饭碗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明公!出事了!”仓部郎中气喘吁吁跑进来,“河南尹那边……那边不肯放粮!”
“什么?”糜竺放下碗筷,“河南尹管着洛阳太仓,北伐第一波粮草就该从那里出。为何不放?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按旧制,调太仓粮需三公联署,再加陛下玉玺。现在只有大司农衙署的文书,不合规矩。”
堂内霎时安静。所有书吏都看了过来。
糜竺脸色沉了下去。他当然知道这是旧制,但陛下不是已经下旨,北伐期间所有粮草调度由大司农全权负责吗?河南尹这是故意刁难,还是背后有人指使?
“王主簿,”糜竺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去一趟河南尹衙门,带上三样东西:陛下昨日刚颁的《北伐特事特办诏书》副本,段大将军催粮的八百里加急文书,还有——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银印,“这枚大司农银印。告诉河南尹,若午时三刻还不开仓,本官就亲自去开。到时候,就不是文书的事了。”
王楷领命而去。糜竺重新端起饭碗,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,是气。
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扯这些规矩!前线儿郎等着吃饭,这些蠹虫却还在计较程序!
他强迫自己冷静,继续扒饭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仗要一仗一仗打。后勤这一仗,这才刚开始。
未时初,王楷回来了,面带喜色:“明公,粮放了!河南尹见了诏书和段大将军的加急,脸都白了,当场就签了放粮文书。现在太仓已经开秤,第一批三万石粟米午后就能装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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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竺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北伐期间,这样的刁难不知还会有多少。地方官员、世家大族、甚至朝中某些人,都会用各种办法使绊子。有的为了维护旧制,有的为了索要好处,有的纯粹就是看不惯他一个商贾掌权。
“明公,”王楷低声问,“要不要……给河南尹记上一笔?战后算账?”
糜竺摇摇头:“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我们的目标是送粮,不是结仇。”他想了想,“这样,你私下给河南尹送个信,就说第一批粮顺利送出,有他一份功劳。战后论功行赏时,本官会如实上报。”
王楷一愣,随即恍然——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。既立了威,又给了台阶。高明。
果然,第二天河南尹就主动派人来问,第二波粮何时运,需要多少民夫,他好提前准备。
腊月二十二,更大的考验来了。
糜竺正在核算西路粮道的费用,门外忽然闯进一人,满身是雪,进门就跪:“糜公!不好了!渭水冰封比预期早了十天,长安的粮船……粮船被冻在灞桥了!”
堂内哗然。
西路补给线全靠渭水漕运将长安太仓的粮食运到北地,再转陆路。若船被冻住,等于西路断了!
糜竺站起身,走到西墙地图前,死死盯着渭水那段蓝色的曲线。脑中飞速计算:破冰?需要多少人力?换陆路?要临时征调多少车辆?改道走别的路线?时间还够不够?
“长安仓现在有多少存粮?”他问。
“约……约七十万石。”报信人声音发颤。
“被困的船队有多少粮?”
“第一批五万石。”
糜竺闭上眼。七十万石,这是西路三个月的量。若运不出去,段颎的西路军就危险了。
“王主簿,”他睁开眼,声音已恢复平静,“立刻做三件事:第一,传令长安,征发民夫三万,沿渭水破冰。朝廷按每日三升粟发口粮,另每人每天十钱工钱。”
“第二,给陇西李氏、天水姜氏去信,让他们两家各出牛车五百辆,走陈仓道陆运。运费按平时两倍算。”
“第三,”糜竺咬了咬牙,“以我糜家徐州商号的名义,向洛阳、长安的各大商贾借车。利息……按市价加三成。告诉他们,战后朝廷用盐引偿还。”
三条命令,条条都是打破常规。征民夫破冰要钱,高价雇车要钱,借钱更要还利息。这一下子,预算就要超了。
但糜竺算过——超预算,总比断粮强。仗打输了,有多少预算都没用。
命令发出后,糜竺独自站在地图前,一站就是半个时辰。窗外雪还在下,他的后背却出了一层细汗。
原来这就是执掌一国后勤的感觉。每一道命令都牵着前线万千性命,每一个数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这比他当年做生意,押上全部家产赌一把,还要沉重千倍万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