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曹操受命督兖豫

洛阳的雨来得突然。

铅灰色的云层从邙山那头压过来,不过半个时辰,整个皇城便被笼罩在细密如织的雨幕中。雨水敲打着德阳殿的琉璃瓦,顺着鸱吻滴落,在殿前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宫人们低首疾行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——谁都看得出,今日朝会之后,陛下的心情糟透了。

德阳殿内,铜鹤香炉吐着淡淡的青烟。

刘宏端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三份奏疏。左手边是汝南太守陈谦的请罪急报,字迹潦草,墨迹被雨水晕开些许;中间是御史暗行密奏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豫州、兖州几处豪强的异动;右手边则是北疆军报,鲜卑骑兵已出现在云中郡外三百里处。

三份奏疏,像是三把刀,抵在帝国的咽喉上。

“都说说吧。”

刘宏开口,声音平静,却让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心头一凛。他们分别是:尚书令荀彧,年方三十七岁,一身青衫,气质儒雅;大司马皇甫嵩,须发已白,但腰背挺直如松;将作大匠陈墨,低着头,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;还有新任的御史中丞,原是暗行指挥使提拔上来的,姓李,名严。

“陛下。”荀彧率先出列,拱手道,“豫州之乱,看似起于许氏抗拒度田,实则是地方豪强对新政积怨的总爆发。臣查看过近三年各州郡奏报,类似许磐这般,表面配合、暗中抵制度田的豪强,仅豫、兖、青三州就有十七家。如今许氏举旗,若不能迅速扑灭,恐成燎原之火。”

“如何迅速扑灭?”刘宏手指敲了敲陈谦的奏疏,“汝南郡兵八百,攻三百人据守的坞堡,三日不下,折损过百。这样的兵,能平叛?”

殿内一片沉默。

皇甫嵩叹了口气,出列道:“陛下,郡兵积弊非一日之寒。自光武皇帝罢州郡兵以来,地方武备本就废弛。先帝时虽复设,但粮饷不继、训练荒废,各地豪强又常以私兵充数,以致军不成军。此番溃败,虽是耻辱,却也……也在意料之中。”

“意料之中?”刘宏抬起眼,目光扫过众人,“那荀令君,你说说,当初制定《郡国兵整饬令》时,可曾料到今日之溃?”

荀彧面色微白,却挺直脊背:“臣确有失察。只想着以屯田养兵减轻朝廷负担,却未料到地方执行如此敷衍,更未料到豪强竟敢私藏军械至此等程度。许氏坞堡中出现的蹶张弩,按《工律》当属禁器,私藏者族诛。可他们不但有,还会用——这说明什么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沉重:“说明这些豪强,早有反心。度田令不过是导火索。”

雨声渐大。

刘宏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殿内只有雨打屋檐的声响,和铜漏滴答的节奏。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已无丝毫波澜。

“北疆鲜卑动向如何?”

一直沉默的李严立刻上前:“回陛下,暗行在北疆的探子三日前传回消息,鲜卑新首领和连已集结八部骑兵,约三万骑,正朝云中方向移动。护乌桓校尉报,部分乌桓、匈奴别部也有异动,似与鲜卑有所勾结。”

“时间选得真巧。”刘宏冷笑,“豫州乱起,北疆便动。是约好的,还是趁火打劫?”

“臣以为,是趁火打劫。”皇甫嵩沉声道,“鲜卑自檀石槐死后,内斗不休,本无力大举南下。此番见我国内乱,想趁机捞些好处,试探我军虚实。”

“试探?”刘宏站起身,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《昭宁坤舆图》前,手指从洛阳一路向北,划过黄河,停在阴山以南,“那朕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新汉之军的虚实。”

他猛地转身,袍袖带起一阵风。

“北疆之事,朕亲自处置。但豫州之乱——”他的目光如刀,钉在荀彧脸上,“必须在一个月内平定。不是击溃,是彻底剿灭。许氏要族诛,所有参与叛乱的豪强要连根拔起,所有私藏的军械要全部收缴。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新政不可逆,皇威不可犯!”

“陛下圣明。”众人齐声道。

“问题是谁去?”刘宏走回御案后,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兖、豫、徐三州,“这三州毗邻,豪强盘根错节。许氏叛乱,颍川张氏、陈郡刘氏已有响应迹象。若只派一郡之兵,无异于添油战术。若从北疆调军,时间来不及,也正中鲜卑下怀。”
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半晌,皇甫嵩缓缓道:“陛下,老臣保举一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典军校尉,曹操。”

刘宏眉梢微挑。

荀彧也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
“孟德……”刘宏念着这个表字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,“说说理由。”

“其一,曹操现驻许昌,距汝南不过三百里,骑兵一日夜可至。”皇甫嵩显然深思熟虑,“其二,曹操曾任济南相,在青州剿过黄巾残部,熟悉地方军务。其三,他麾下有三千西园军,是陛下亲手练出的新军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其四……”

老将军顿了顿,看向刘宏:“此人虽是宦门之后,但颇有才略,对陛下新政一向拥护。更重要的是,他年轻,有锐气,敢打敢拼——对付这些豪强,需要的不是老成持重,是快刀斩乱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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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宏没有立刻回应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雨水夹杂着凉风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冕旒。殿外,雨中的宫阙连绵起伏,远处洛阳城的街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

曹操。

这个在他记忆中本应成为“乱世奸雄”的名字,如今却成了他新政下的将领。历史的轨迹早已偏离,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——那个人的才能,那个人的野心,还有那个人在军中的威望。

“荀令君以为如何?”刘宏没有回头。

荀彧沉吟片刻,道:“皇甫公所言有理。曹操确是合适人选。但……臣有三虑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一虑其权。若命曹操总督三州军事,等于将兖、豫、徐三州兵权尽付一人。曹操虽忠诚,但权柄过重,恐非长久之计。”

“二虑其速。曹操用兵喜奇袭,好险招。平叛需稳扎稳打,若一味求快,恐生变数。”

“三虑其名。曹操祖父曹腾是中常侍,父亲曹嵩靠买官至太尉。在清流士人眼中,他终究是‘浊流’之后。此番平叛,难免要与地方官吏、士族打交道,若因其出身而受掣肘,反误大事。”

句句在理。

刘宏转过身,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:“所以,朕不仅要给他权,还要给他名,给他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