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等刚接到豫州急报。”荀彧躬身道,“颍川陈氏余孽叛乱,许县告急。此外,汝南、陈国等地亦有骚动,疑似呼应。”
“规模有多大?”刘宏问。
曹操踏前一步,抱拳道:“陛下,臣在兖州时已有所闻。豫州之地,豪强盘根错节。六年度田,虽犁庭扫穴,但根系未绝。此次叛乱,恐非一县一堡之事。据兖州暗线所报,豫州境内,至少有三家大豪暗中串联,所图非小。”
“三家?”刘宏挑眉,“哪三家?”
“颍川陈氏、汝南许氏、陈国袁氏旁支。”曹操道,“许氏与陈氏是姻亲,当年度田时便同气连枝。袁氏虽是陈国分支,但与南阳袁术往来密切。”
听到“袁术”二字,殿内几人的神色都微妙起来。
糜竺开口道:“陛下,南阳太守袁术,近年来多有怨言。去岁朝廷推行均输平准,南阳商贸皆需经官营市易司,袁氏利益受损颇巨。臣恐……此次豫州之乱,袁术或有暗中襄助。”
“他有这个胆子?”皇甫嵩冷哼一声,“袁公路纨绔子弟,色厉内荏。当年黄巾时,他守南阳,若非孙文台(孙坚)替他厮杀,南阳早丢了。如今朝廷新军精锐尽在,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?”
“未必是明着助。”荀彧缓缓道,“暗中输粮、纵容溃兵过境、甚至假意剿匪实则纵敌……方法多的是。只要不落人口实,朝廷便难直接问罪。”
刘宏听着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。
片刻后,他问:“北疆呢?段颎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皇甫嵩道:“段将军三日前奏报,鲜卑新任单于和连,今春以来频频召集各部会盟,漠南草场骑兵调动频繁。恐有南犯之意。”
“鲜卑……”刘宏闭上眼睛。
内乱未平,外患又至。这就是新政必须付出的代价吗?不,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。这不是新政的代价,这是旧时代的幽灵在反扑。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豪强、失去了利益的旧族、还有北方从未真正臣服的胡虏……他们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。
“陛下。”荀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当务之急,是平定豫州之乱。臣建议,速遣一员大将,统精锐一部南下,以雷霆之势扑灭乱火,震慑宵小。”
“谁去合适?”刘宏睁开眼。
殿内几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投向曹操。
曹操再次抱拳:“陛下,臣请命!兖州与豫州接壤,臣麾下三千兖州兵已整训完毕,皆按新军操典,可战。另,羽林军新编左营驻于虎牢关,半日可至颍川。两军合兵,五千精锐,足以荡平豫州乱贼!”
刘宏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看向皇甫嵩:“老将军以为如何?”
皇甫嵩沉吟道:“孟德(曹操字)知兵,兖州兵亦是百战之师,可行。但……老臣担心的是,此次叛乱,恐不止豫州一处。青州盐枭、徐州海寇、乃至荆州、扬州被新政触动的豪强,都可能伺机而动。若只派孟德一路,恐有顾此失彼之虞。”
“老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刘宏目光微凝。
“分兵。”皇甫嵩道,“孟德率兖州兵及羽林一部,主攻豫州。另遣一将,统水军下青徐,震慑海寇盐枭。再令各州刺史、郡守严加戒备,凡有异动,即刻镇压,不必层层奏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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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准。”刘宏拍案,“曹操,朕命你为平豫中郎将,节制兖、豫兵马,剿灭陈氏叛乱。许你临机决断之权,凡抗拒王师者,杀无赦。”
“臣领旨!”曹操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。
“至于青徐……”刘宏顿了顿,“传诏孙坚,令其率本部水军北上,巡弋青徐沿海。凡有海寇作乱、盐枭呼应叛乱者,就地剿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刘宏看向荀彧,“尚书台拟旨,通传各州郡:凡参与此次叛乱者,主犯夷三族,从犯斩首,胁从不问。但有擒获或斩杀叛首者,赏千金,授田百亩。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刀快,还是朕的赏格重。”
荀彧躬身:“臣即刻去办。”
四人领命欲退,刘宏却忽然道:“孟德留步。”
曹操停下脚步。
待荀彧三人退出殿外,刘宏从御案后起身,走到曹操面前。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殿壁上,如同两尊对峙的雕像。
“孟德,此次豫州之事,你怎么看?”刘宏问,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。
曹操沉默片刻,道:“陛下,此非叛乱,乃反扑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新政六年,度田清丈、盐铁官营、考绩择吏……刀刀砍在豪强旧族的命脉上。”曹操声音低沉,“他们忍了六年,不是因为服气,而是在等机会。等朝廷松懈,等外患兴起,等一个能带头的人。如今,陈骏跳出来了,北疆鲜卑也不安分——他们觉得,机会来了。”
刘宏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你觉得,他们能成事吗?”
“不能。”曹操斩钉截铁,“陛下新军已成,府库充盈,民心归附。这些豪强私兵,不过是乌合之众。纵有万人,在羽林强弩、北军铁骑面前,亦如土鸡瓦狗。”
“但他们会死人。”刘宏淡淡道,“会死很多无辜的人。许县的百姓,被煽动的佃户,甚至那些不知所谓的旧部曲……他们本可以好好种地,好好过日子。”
曹操抬头,看着皇帝:“陛下,欲成非常之功,必忍非常之痛。当年光武皇帝度田,天下沸腾,流血漂橹,终换得中兴之业。今日之痛,是为了百年安稳。”
刘宏凝视着曹操。这个历史上“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”的人物,此刻眼中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。或许,这就是他选择曹操去平叛的原因——该狠的时候,必须狠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刘宏转身,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,“你去吧。记住,朕要的不是颍川一地的安宁,而是要借此一战,告诉天下所有还有异心的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时代变了。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
曹操深深一揖:“臣,必不辱命。”
甲胄声远去。
刘宏独自站在殿中,良久,才唤道:“蹇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