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戍边、服役的军士士卒,重病卧床者,外出游学求仕者,皆属正当理由。需有官府文书或邻里作证。”顾雍对答如流,“鲁公此问,可是有实际案例?”
鲁阳眼神闪烁:“只是理论探讨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老夫听说,使君今日在县城,以本县旧案为例,质疑县衙判决。此举恐怕不妥吧?县衙威严何在?往后百姓有样学样,动辄越级上告,这地方还如何治理?”
此言一出,气氛骤紧。乡民们屏息,亭长、乡绅们低头。
顾雍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鲁公,我且问你:若你家中子弟与人争执,你作为家主,是希望他们关起门来私了,还是希望他们依家法公平处置?”
“自然是依家法。”鲁阳不明所以。
“那若家法不公呢?”顾雍追问,“若明显偏袒一方,冤屈另一方,你还坚持要他们服从这‘不公的家法’吗?”
鲁阳语塞。
“同理。”顾雍环视众人,“官府如大家长,律法如家法。这家法必须公正,不公正就该改。百姓质疑判决,不是挑战官府威严,而是希望官府更公正。若官府因怕‘威严受损’而拒绝纠错,那才是真的威严扫地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新律为何设‘越级上告’?就是要让百姓有说理的地方,让各级官府互相监督!鲁公曾任济南相,当知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’的道理。官府威信,从来不是靠压制百姓得来,而是靠公正执法赢得!”
这番话铿锵有力,乡民中有人忍不住叫好。鲁阳脸色青红变幻,最终拱手:“使君高论,老夫受教。”言罢,转身离去。
顾雍看着他背影,知道这梁子结下了。但他不在乎——此番南下,本就是来结梁子的。
宣讲继续,直到日落。返程马车上,鲁骏小心翼翼道:“顾使君,今日……今日怕是得罪鲁阳公了。他在颍川门生故旧众多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顾雍闭目养神,“他若安分守己,便无妨。他若敢阻挠新政,自有律法处置。鲁县令,你好自为之。”
鲁骏噤声,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。
是夜,县衙东厢。
顾雍正在灯下整理今日宣讲记录,郭淮匆匆敲门而入,面色凝重。
“元叹兄,方才城北十里亭亭长来报,说鲁阳家派人去了李老丈家,威胁他们若再敢告状,就让他们在阳翟待不下去。”
顾雍笔一顿:“李家人如何反应?”
“李老丈吓得不轻,想撤诉。可他两个儿子不服,说拼了命也要告到底。”郭淮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事……我手下太学生打听到,鲁阳家与县衙户曹掾吏往来甚密,去年度田时,鲁氏有近千亩田产未如实申报,都记在些佃户、族亲名下。”
“千亩……”顾雍冷笑,“好大的胆子。证据呢?”
“那户曹掾吏贪杯,昨日酒后吐真言,被太学生套出话,已录下口供。还有,鲁氏在颍水南岸那一片‘祭田’,根本未在县衙备案,所谓的祭田文书,是去年临时伪造的。”
顾雍起身踱步:“人证物证俱在,可以动了。明日你我去郡守府,请郡守派员彻查。”
“可鲁骏那边……”
“鲁骏若聪明,就该知道弃车保帅。”顾雍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若执迷不悟,就一并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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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刚落,窗外忽然传来惊呼: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两人推窗望去,只见县衙西侧粮仓方向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锣声、喊叫声、脚步声乱成一片。
“粮仓?!”郭淮变色,“那里存放着今年的税粮!”
顾雍抓起外袍:“走!去看看!”
赶到现场时,粮仓已烧成一片火海。鲁骏正气急败坏指挥衙役救火,可火势太大,井水车薪。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,指指点点。
“怎么会起火?!”鲁骏看见顾雍,哭丧着脸,“这是天灾啊!使君,这可如何向朝廷交代……”
顾雍盯着火焰,忽然问:“今夜谁值守粮仓?”
仓吏被带上来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浑身发抖:“小人……小人一直守在仓外,亥时还巡查过,并无异常。谁知……谁知子时不到,就发现里面起火了……”
“可有人进出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仓吏忽然想起什么,“不过酉时末,户曹的王书吏来过,说要核对粮册,在里面待了一刻钟。”
“王书吏?”顾雍与郭淮对视一眼——正是那与鲁氏往来的户曹掾吏!
“他人呢?”鲁骏急问。
“回家了吧……小人不知。”
正说着,忽然有衙役惊呼:“仓里有东西!”
只见火焰稍弱处,露出粮仓一角。里面堆积的麻袋已烧成灰烬,但灰烬中,隐约可见许多黑色块状物——那不是粮食烧焦的痕迹,而是某种助燃物!
“是火油!”有经验的老衙役大喊,“有人泼了火油!”
现场一片哗然。纵火烧官仓,这是死罪!
顾雍眼神冰冷,看向鲁骏:“鲁县令,你怎么看?”
鲁骏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他知道,这事大了。粮仓被烧,税粮全毁,本就难逃罪责。如今发现是纵火,若查下去牵扯出鲁氏、牵扯出度田弊案……
“查。”顾雍一字一顿,“一查到底。从户曹王书吏查起,从鲁氏查起,从所有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查起。”
他转身面对围观的百姓,声音响彻夜空:“诸位乡亲都看见了!有人不想让新律宣讲,不想让百姓懂法,所以狗急跳墙,纵火烧仓!但本官告诉你们,也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——”
“这火,烧不掉律法!烧不掉公道!烧不掉朝廷整顿吏治、普惠万民的决心!”
火光映着他坚毅的脸,如青铜雕像。
远处黑暗中,鲁阳府邸的高楼上,老者凭栏望着冲天火光,手中茶杯捏得咯吱作响。他身后,户曹王书吏跪地颤抖:“老……老爷,不是小人干的……真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你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鲁阳声音沙哑,“顾雍此人……留不得了。”
他望向县衙方向,眼中杀机一闪而逝。
而县衙东厢的窗内,郭淮正将一份密信封入竹筒。信中详细记录了阳翟县度田弊案、鲁氏威胁乡民、粮仓纵火等事。明日一早,这信将由快马直送洛阳,呈递尚书台荀彧案前。
夜还很长。火虽渐熄,但阳翟县的斗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