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浑天新仪窥天象

“因为——”刘宏停在星图前,背对群臣,“如果它真的在三月后变成荧惑守心,我们要提前知道。如果它不会,我们也要提前知道。天象可以不准,但人心不能乱。新政可以受阻,但天命不能疑。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二百万钱,买一双看清天道的眼睛。贵吗?朕觉得,太便宜了。”

死寂。

长久的死寂。

杨彪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缓缓退回班列。

“陈墨。”刘宏唤道。

陈墨从工匠队列中出列——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。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匠作服,手上还有铜锈。

“四个月,能成吗?”

“能。”陈墨只答一个字。

“要什么?”

“精铜、锡、炭、人力。还有……”陈墨抬起头,“灵台所有星图数据,从顺帝朝至今,全部。”

老灵台丞在班列中颤了颤。

“准。”刘宏道,“即日起,陈墨领‘督造浑天新仪使’,秩比二千石。灵台、太史署、太常寺,皆需配合。四个月后,朕要在这里,看到新仪测出的第一份星图。”

“臣,”陈墨跪地,“领旨。”

退朝钟声响起时,许多官员还在发呆。他们隐约感觉到,今天决定的不仅仅是一具仪器。而是一种态度——对天道、对知识、对变革的态度。

杨彪走出殿门时,杨修迎上来:“叔父……”

“输了。”杨彪淡淡道,“输得心服口服。陛下看的是百年国运,我们看的是眼前得失。境界之差,云泥之别。”

他望向西天。冬日的午后,天空湛蓝,看不见星星。

但星星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
腊月初八,少府工坊。

第一具完整的黄道环从窑中取出时,所有工匠屏住了呼吸。直径六尺的青铜环,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。环面上,用阴文刻着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——这是张衡图纸上要求的精度,一度细分为一百刻。

陈墨戴上鹿皮手套,轻轻抚摸环面。触手冰凉,刻痕清晰。他举起特制的铜尺测量,齿距均匀,误差不超过半根发丝。

“成了……”老铜匠王师傅哽咽道,“我铸铜四十年,从未铸出过这么……这么完美的环。”

陈墨却摇头:“还要测。”

他命人将黄道环架在特制的转轴上,缓缓转动。环必须绝对圆,任何一点变形,都会导致观测误差。转了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指针始终指在零位。

“圆度合格。”陈墨长舒一口气。

接下来是赤道环、白道环、地平环……一个个青铜部件从窑中取出,打磨、测量、组装。工坊里日夜响着青铜的敲击声、齿轮的咬合声、算盘的噼啪声。

腊月二十,所有部件齐备,开始总装。

这是最关键的步骤。三层环圈要通过十二组齿轮联动,模拟天球运行。齿轮咬合的松紧、环圈倾角的角度、枢轴的润滑……任何一处失误,都会让整个仪器变成废铜。

陈墨三天三夜没合眼。他亲自调试每一组齿轮,齿尖涂上朱砂,转动后检查咬合印痕。太深会卡滞,太浅会打滑,必须恰到好处。

“老师,歇会儿吧。”学徒递上热汤。

陈墨摆摆手,继续伏在齿轮箱前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手却稳如磐石。这一刻,他不再是官员,不再是匠作大匠,只是一个工匠,一个要将图纸变为现实的工匠。

子夜时分,最后一道枢轴安装完毕。

“试转。”陈墨哑声道。

两名工匠缓缓推动主轮。齿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环圈开始转动。黄道环斜挂,赤道环平转,白道环以独特的角度穿插其间……烛光下,青铜的冷光流动,宛如星空运转。

陈墨盯着环圈上的刻度。他命人在观星台方向开了一扇窗,让北极星的光照进来。北极星应对准赤道环的零度,永恒不动。而其他环圈,应模拟出岁差、章动、黄赤交角……

小主,

刻度在移动,与计算值完全吻合。

“成了……”王师傅老泪纵横。

陈墨却走到仪器前,将耳朵贴近齿轮箱。他听的不是声音,是寂静——完美的齿轮咬合,应该是几乎无声的。只有最细微的、规律的咔嗒声,像心跳。

他听到了。

那声音微弱却坚定,像天道运行,永不停息。

“报——”工坊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一名羽林军士冲进来,满脸是汗:“陈将作!灵台急报——异星再现!这次……这次它拖了尾巴!”

陈墨猛地抬头。

尾巴?那就是彗星!

“现在何处?”

“正在奎宿,向东疾行!灵台旧仪根本追不上它的速度!”

陈墨看向刚刚组装好的浑天新仪。仪器上的漆还没干,齿轮还没磨合,按规矩至少需要调试一个月才能正式使用。

但他等不了了。

“拆装,运往灵台!”他嘶声下令,“现在!立刻!”

工匠们愣了一瞬,随即疯狂行动起来。拆卸、装箱、装车……半个时辰后,三十辆大车载着浑天新仪的部件,在羽林军的护卫下,连夜驶向城北灵台。

陈墨骑马在前,寒风如刀割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队,那些装在木箱里的青铜部件,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。

今夜,这具新仪将迎来第一次实战。

而它的对手,是一颗拖着尾巴、疾行于天的异星。

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——张衡的图纸,他的铸造,与这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彗星——将在灵台的观星台上,悄然上演。

车队驶过洛阳寂静的街道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隆隆回响。那声音仿佛青铜齿轮的初鸣,微弱,却注定要震动这个时代对星空的认知。

而在他们前方,灵台观星台上,老灵台丞正用旧仪徒劳地追踪那颗彗星。彗尾越来越长,亮度越来越高,正以一种旧仪无法理解的速度,划过冬夜的星空。

它在那里,仿佛在问:你们,看得清我吗?

新仪的回答,将在黎明前揭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