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浑天新仪窥天象

“老师,这黄道环的倾斜角度,算出来是二十三度半。”年轻工匠递过算筹板,“与《周髀算经》所载‘黄赤交角’完全一致。”

陈墨接过算板。算筹排列成的数字精确到毫厘,这是用他改良的算盘和阿拉伯数字计算出的结果。张衡在百年前,仅靠算筹和直觉,就推算出了这个关键数据。

“天才……真是天才。”陈墨长叹,“我们还在研究怎么把齿轮做圆,张平子已经在思考如何用齿轮模拟天道运行了。”

“可是老师,这图纸上有几处……”工匠迟疑道,“齿轮齿数之比,例如这个七十七齿咬合四十九齿,以我们现在的铸造技术,恐怕难以做到如此精确。还有这铜锡配比,要求铜八成锡二成,这种青铜太脆,做大环易裂。”

陈墨何尝不知。这三天他试铸了七个小齿轮,只有两个勉强可用。青铜在冷却时会收缩变形,齿距稍有不均,联动就会卡滞。

“陈将作。”门外传来声音。是荀彧。

陈墨连忙起身相迎。荀彧难得亲临工坊,必是要事。

“张衡图纸之事,蔡中郎已秘报陛下。”荀彧开门见山,“陛下有意铸造新仪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
“请令君示下。”

“第一,新仪必须在明年开春前完成。陛下要用来观测今冬异星,验证星象。”

陈墨心下一沉。现在已是十月末,满打满算只有四个月。铸这样一具复杂仪器,光是做泥范就要两个月。

“第二,”荀彧看着他,“造价不能超过二百万钱。”

工坊里一片倒吸冷气声。有工匠忍不住道:“荀令君,光是精铜就要耗费百万!还有人工、木料、石料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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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知道不够。”荀彧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,“所以特旨:第一,允许调用武库库存的废旧铜兵器,熔了重铸;第二,征召各郡铜匠、木匠,工钱由少府垫付,疫后由各郡税赋抵偿;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陛下内帑出五十万钱。”

众人愣住了。天子动用私库补贴公器,这是罕有的。

“陛下为何如此着急?”陈墨问出关键。

荀彧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因为灵台的星占,已经不准到危险的地步。去岁预测冬旱,结果冬雪连月;今春预言丰稔,结果三州蝗灾。更严重的是——”

他凑近陈墨,声音压得更低:“十月初七,西方出现异星。灵台老吏依旧仪观测,言之不详。而杨修私下找人用简易仪具复测,发现那星在动,且轨迹异常。若此星真有古怪,而我们连它从何而来、往何而去都不知道……陈将作,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陈墨脊背发凉。天象关乎农时、祭祀、军事,更关乎王朝天命。若连星星都看不准,如何定历法?如何安民心?如何应对那些借天象攻击新政的人?
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墨深吸一口气,“四个月,二百万钱。我会做到。”

“不是做到,是必须做到。”荀彧拍了拍他的肩,“这不是一件仪器,这是一双眼睛。帝国需要这双眼睛看清天道,陛下需要这双眼睛看清人心。”

荀彧走后,陈墨将图纸挂在工坊最显眼处。他召集所有工匠,点了点人数:铜匠三十七人,木匠二十一人,石匠九人,学徒五十三人。

“从今天起,工坊分为四组。”陈墨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甲组铸齿轮,乙组制环圈,丙组做支架,丁组算数据。所有人吃住都在工坊,三班轮作,人停炉不停。”

“老师,那材料……”

“我去要。”陈墨戴上斗笠,“你们现在就开始做泥范。记住——齿距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。谁做的范有瑕疵,重做;重做还不行,换人!”

他走出工坊,翻身上马,直奔武库。寒风凛冽,吹得斗笠呼呼作响。陈墨却觉得浑身发热——那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工匠的亢奋。张衡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梦,现在,他要将这个梦从青铜里铸出来。

而此刻的灵台,老灵台丞正跪在观星台上,一遍遍擦拭那具锈蚀的旧仪。他知道新仪要铸了,知道自己的时代要结束了。但他还是在擦,用苍老的手,一寸寸擦过模糊的刻度。

有些东西,旧了就是旧了。就像有些眼睛,花了就是花了。

天道不会等任何人,星星不会为谁停留。

要么看清,要么被抛弃。

十一月十五,朔日大朝。

杨彪手持玉笏出列时,满朝文武都知道要发生什么。这位司徒已经连续称病三次朝会,今日突然出席,必有重弹。

“陛下,臣闻少府欲耗巨资重铸浑天仪,且限期明年开春。”杨彪声音洪亮,“臣以为,此事有三不可。”

刘宏端坐御榻,神色平静:“杨司徒请讲。”

“一不可者,耗费过巨。度田、防疫、建官学、拓丝路,新政处处用钱。今国库本已吃紧,再耗二百万铸一观星之器,实乃本末倒置。且铸器竟要熔武库兵器——兵器乃国之爪牙,熔爪牙而铸玩物,岂非自废武功?”

殿内一阵骚动。熔兵器铸仪器,这事确实敏感。

“二不可者,时机不当。今冬疫病未平,南市瘅病坊每日耗费钱粮;北疆鲜卑虽暂退,然边军粮饷未足。此时不急民生、不固边防,反倾力于观星,恐失天下人心。”

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思。不少官员暗暗点头。

“三不可者,”杨彪提高声量,“星象之测,本在观天道以察人事。然天道幽微,岂是人力可尽窥?昔张衡造地动仪,精妙绝伦,然于预测地动何益?今耗费百万铸新仪,若仍不能预知灾异,岂非徒劳?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环视群臣:“且灵台老吏观测数十载,经验丰富。纵仪器陈旧,然依经验校正,误差有限。今弃老吏之经验而盲信新器,万一新器有误,误导天时,祸及农桑,谁担其责?”

这番话层层递进,有理有据,不愧为三公之首。

刘宏看向荀彧。荀彧会意,出列道:“杨司徒所言,不无道理。然臣有三问,请教司徒。”

“荀令君请问。”

“第一,灵台老吏经验固然可贵,然人体会老,目力会衰。去岁冬至日影测定,灵台报午时三刻,而臣派人于洛阳十二处实测,最早者为午时二刻,最晚者为午时四刻。同一日影,误差竟达两刻——此乃经验可校正乎?”

杨彪语塞。

“第二,武库所熔兵器,皆桓帝朝所铸,锈蚀严重,本已不堪用。熔之重铸,是以废铁铸新器,非废爪牙。”

“第三,”荀彧转向群臣,“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诸位可知,为何要急铸新仪?”

他拍了拍手。两名侍郎抬上一卷巨大的星图,在殿中展开。星图上,用朱笔在西天某处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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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月初七,此地出现异星。灵台旧仪观测,言‘星守毕宿,光微’。然太学生以简易仪具复测,发现此星在动,一夜东移三度。”荀彧指向红圈旁标注的数据,“若依此速度,此星将在三月后行至……”

他的手划向星图中央,停在心宿附近。

满殿哗然。

“荧惑守心!”有老臣失声。

“且是异星变荧惑!”更多人脸色发白。

荧惑守心是极凶之兆,主“大人易政,主去其宫”。而异星变荧惑,更是凶中之凶。

杨彪脸色大变:“此事……此事为何不早报?”

“因为不准。”刘宏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,“旧仪观测,言此星守毕宿。可十月初十,它已移至昴宿;十月十五,至胃宿。灵台依经验‘校正’,报‘星微动’。可实际上,它一夜就走了旧仪一个月才能测出的距离。”
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:“诸位爱卿,这不是一颗普通的星。它走得很快,很怪。我们需要知道它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何时最亮,何时最近。我们需要最精的仪器,测最准的数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