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学生结结巴巴:“医者……是、是治病的人。”
“治什么病?怎么治?”
“治……治头疼脑热,开方抓药……”
“错。”华佗打断,“医者治的是‘人命’。头疼脑热是人命,肠穿肚烂也是人命,妇人难产、小儿惊风、老人喘咳,都是人命。人命面前,没有小病大病,只有救得了救不了。”
他扫视全场:
“你们中,有人是佃户之子,有人是匠人之徒,有人家里卖豆腐、贩草席。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,你们是贱民。但我要告诉你们——在医者眼里,只有病患,没有贱民。皇帝的心跳,和乞丐的心跳,是一样的。你能摸出皇帝的脉,就要能摸出乞丐的脉。”
学生们眼睛亮了。
华佗打开医疗箱,取出那套改良的针具,又拿出陈墨给的显微镜镜片。
“这是针,这是镜。针能刺入血肉,镜能看见微小。从明天起,我教你们用针,教你们用镜。你们要学解剖——没有尸体,就用鸡鸭猪羊。要学缝合——先从缝布开始。要学辨识药材——不仅要知道名字,还要知道怎么种、怎么炮制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三年后,你们中合格者,会分到各乡亭,做乡医。俸禄不多,但能养活自己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你们能救一乡人的命。你们的手,能让难产的妇人活下来,让受伤的农夫站起来,让发热的孩童退烧。这,就是医者的尊严。”
讲堂寂静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那个瘦弱的学生突然问:“先生,他们……他们说您剖死人,是大逆不道。我们学了,会不会也被骂?”
华佗笑了,笑容里有悲凉,也有傲骨:
“我剖死人,是为了救活人。他们骂我,是因为他们宁可看着活人死,也不愿让死人‘受辱’。你们若怕骂,现在就可以走。留下的——”
他声音陡然铿锵:
“——就要准备好,和我一起,做这个时代的‘逆道者’。”
三十七个学生,没有一个离开。
陈珪在门外听着,轻声对赵云说:“这个人,要么成就一代新医,要么……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赵云按剑:“有末将在,无人能动先生。”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郡学医馆的灯亮到深夜。华佗伏案疾书,桌上摊着竹简、帛书、还有陈墨送来的“纸”——虽然粗糙,但比竹简轻便多了。
他在编撰医书。
书名暂定《沛国医要》,分三卷。第一卷讲常见病诊疗,语言力求通俗,让识字不多的乡医也能看懂;第二卷讲外伤急救,包括战场创伤、农具所伤、跌打损伤;第三卷讲妇儿疾病,这是当下最被忽视的领域。
写法也颠覆传统。不引经据典,不故弄玄虚,直接写症状、病因、治法、方药。每个方子都注明药性、用量、禁忌,还配了简单的药材图。
小主,
“先生,歇歇吧。”学徒端来热粥,是个叫阿昌的十六岁少年,父亲是铁匠,因工伤感染而死,他立志学医。
华佗揉揉发酸的手腕:“阿昌,你父亲的伤,若当时有人懂清创缝合,就不会死。”
阿昌眼圈一红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要学好,以后不让别人像我爹那样……”
窗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赵云按剑进来,面色凝重:“先生,城外十里铺发生疫病,已死三人。陈相请先生去看看。”
华佗立刻起身,背起医疗箱:“走。”
“先生!”阿昌急道,“那是疫病!危险!”
“医者就是要在危险时上前。”华佗推开房门,寒风灌入,“阿昌,带上口罩、手套、石灰粉,跟我来。记住,疫病可怕,但无知更可怕。”
马蹄踏破元夜的静谧。
而医馆书案上,未写完的医书被风吹动书页,仿佛在记录这个时代,医者第一次有组织地冲向瘟疫的勇气。
同一夜,相县城西,一座深宅。
密室中,三人对坐。主位的是个锦衣中年人,面白无须,手指戴着硕大的玉扳指。他是沛国最大的药材商,姓卫,与河东卫氏沾亲。
下手两人,一个是本地豪强田氏的家主,另一个赫然是——郑浑的堂弟,郑泽。
“华佗到沛国半个月,医馆开起来了,学生教起来了,现在还要去治疫。”卫掌柜冷笑,“再让他折腾下去,咱们的生意还要不要做?”
田家主粗声道:“那些贱民以前生病都要求咱们买药,现在倒好,郡学医馆看病几乎不收钱!我家的药铺,这半个月少了一半生意!”
郑泽慢悠悠品茶:“急什么。疫病是那么好治的?十里铺那病,我打听过了,发热、呕血、三五日即死,怕是‘虏疮’(天花)。华佗若治好了,是他本事;若治不好,或者自己也染上死了——”
他放下茶盏:
“那就是天收他。咱们只需……稍稍推波助澜。”
卫掌柜眼睛一亮:“郑兄的意思是?”
“找几个‘病患家属’,去郡学闹,说华佗治死了人。再散布消息,说华佗剖尸触怒鬼神,才引来瘟疫。”郑泽微笑,“百姓愚昧,最信这个。到时候,陈珪也保不住他。”
田家主皱眉:“可华佗有赵云护卫……”
“赵云护卫的是华佗,护卫不了民心。”郑泽眼中闪过冷光,“一旦百姓相信华佗是灾星,千人唾骂,万人围堵,赵云那三百兵,敢对平民动刀吗?”
三人对视,皆露出笑意。
窗外,上元灯火辉煌。
而一场针对医者、针对新政的围猎,已经张开罗网。
只是他们不知道,华佗的医疗箱暗格里,除了显微镜和专利名录,还有一样东西——
一把从睢水死者腹中取出的,仿制环首刀。
刀身上,除了“河内工坊”的假刻字,在刀柄与刀身连接处,还有一个极小的印记。
若用显微镜看,会发现那是一个篆体的“袁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