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专利律励工匠心

远处,郑浑正登上安车,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阴冷。

消息传到格物院时,已是午后。

公输胜正在监督第三批标准教具的打包——这些要发往幽州、并州、凉州等边郡。听到宦官宣旨,他愣了半天,突然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
“疼!不是梦!”

他嗷一嗓子,把全院人都惊动了。

等听完圣旨内容,格物院炸了。

铁匠欧冶铁举着那把改进的铁锤,手抖得厉害:“这……这锤子也能专利?那棱是我随便敲出来的……”

“随便敲出来的也是首创!”公输胜激动地拍他肩膀,“按律法,十年内全天下铁匠铺要用带棱锤子,都得给你分钱!你算算,一把锤子抽一文,天下多少铁匠?一年打多少锤子?”

欧冶铁张着嘴,算不过来,但知道那是很多很多钱。

清姑更冷静些,但眼圈也红了:“我们蜀锦的挑花简化法,七十二步省了九步……这个能专利吗?”

“能!怎么不能!”陈墨刚好赶回,接过话头,“不仅挑花法,你们改进的梭子、织机踏板、经线张力调节器——每一样单独申请专利!陛下说了,格物院所有改进全部申请,做天下范例!”

院内沸腾了。

匠人们有的跳起来欢呼,有的蹲在地上抹眼泪,有的抓着脑袋拼命想自己还改过什么。

他们穷了一辈子,苦了一辈子,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。突然之间,律法告诉他们:你们的手艺值钱,你们的智慧该得酬劳。

这种感觉,比发一笔横财更震撼人心。

“肃静!肃静!”公输胜扯着嗓子喊,“陈令说了,所有要申请专利的,今天之内把改进记录交上来!实物、图纸、说明,一样不能少!咱们格物院要打响第一炮,不能出半点纰漏!”

人群轰然应诺,瞬间散开,各自扑向工作台。

陈墨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,心中感慨。陛下这步棋太高了——专利律不仅是保护创新,更是给天下工匠一个希望:只要你够巧、肯钻研,就能改变命运。

这比任何说教都管用。

与此同时,尚书台内室。

荀彧、卢植、李膺三人对坐,中间案几上摊着专利律细则的副本。炭盆烧得正旺,茶汤在陶壶中咕嘟作响,但没人有心思喝。

“专利司的人选,是个难题。”荀彧揉着眉心,“既要懂技艺,又要通律法,还要清廉刚正。满朝文武,符合这三条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
卢植道:“可从格物院、将作监、太医署抽调老吏,再配以明法科的博士。但关键还是主官——这人必须压得住场,镇得住那些想捣乱的。”

李膺沉吟片刻:“老夫倒有个人选——钟繇。”

“钟元常?”荀彧眼睛一亮,“他现在是廷尉正,精通律法,为人刚直,而且……他酷爱书法,对笔墨纸砚的改进颇有研究,算半个懂技艺之人。”

“可他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吗?”卢植担忧,“专利司初立,必成众矢之的。那些世家大族的工坊,哪家没有点‘秘技’?专利律一推行,要么公开申请专利,要么继续藏着但可能被追诉——他们恨死专利司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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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更要钟繇这种硬骨头。”李膺冷笑,“他连曹节都敢劾,还怕几个世家?”

正说着,门外书佐急报:“荀令君,刚收到消息,荥阳郑氏、弘农杨氏、河东卫氏等七家,联合在城南‘百工坊’聚会,据说……在商议怎么应对专利律。”

三人对视一眼。

来得真快。

“百工坊”是洛阳最大的私营工匠聚集地,有三十多家工坊,铁器、木器、漆器、陶器都有。这些工坊背后,或多或少都有世家背景。专利律动了他们的奶酪——以前工匠的改进,他们可以随意拿去用,最多赏几个钱。现在不行了,得付专利费,或者……想办法绕过去。

“他们要怎么应对?”荀彧问。

书佐压低声音:“探子回报,他们可能在打两个主意:一是抢注专利,把一些常见改进都说成是自己的;二是……派人混进制专利的队伍,把水搅浑。”

卢植拍案:“无耻!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荀彧反而平静下来,“专利律触动利益,必然有反扑。关键是我们应对要快、要准。钟繇那边,我亲自去请。至于百工坊——”

他看向李膺:“李公,您德高望重,能否以‘视察工商’的名义,去百工坊走一趟?敲山震虎。”

李膺抚须:“老夫正有此意。”

议事至夜幕降临。

而此时的百工坊内,灯火通明,一场密谋也在进行。

百工坊最大的“郑氏铁器坊”后院,门窗紧闭。

屋内坐了十几人,都是各家工坊的管事或背后的东家代表。主位空着——郑浑称病没来,但谁都知道,今天这事少不了郑家的影子。

“专利律的细则都看到了?”说话的是杨氏漆器坊的杨管事,五十来岁,精瘦,“十年专利,抽一成利。咱们这些工坊,哪个没有几十样‘秘技’?真要都申请专利,光核验费就是一笔。不申请?万一被哪个匠人单独申请了,反过来告咱们侵权,罚得更狠!”

众人脸色难看。

卫氏陶坊的卫掌柜道:“最麻烦的是格物院。陈墨那小子,把三百多项改进全部申请专利。一旦核准,咱们用的改良风箱、带刻度矩尺、新式陶轮……全得付钱!”

“付钱是小事。”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。说话的是个戴帷帽的黑衣人,坐在阴影里,看不清脸,“关键是开了这个头——以后工匠有了倚仗,还会像以前那样听话吗?今天他改进个锤头要专利,明天改进个钳子也要专利,后天是不是连怎么握锤都要专利?”

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。

工匠,在这些东家眼里就该是听话干活的牛马。现在牛马要讲权利了,这还得了?

“那依阁下之见?”杨管事问。

黑衣人敲了敲案几:“两条路。第一条,抢注。把咱们工坊常用的、但说不清谁先发明的改进,全部抢先申请专利。专利司刚立,核验人手不足,肯定有漏洞。抢注成功,这些技艺就是咱们的,反过来可以告别人侵权。”

“第二条呢?”

“第二条……”黑衣人声音更低,“让专利律执行不下去。怎么让一部律法执行不下去?很简单——让它变成笑话。比如,找些荒唐的‘发明’去申请专利,让专利司疲于应付;再比如,制造几起专利纠纷,最好闹出人命,让陛下看到这律法只会生事……”

屋内一片吸气声。

闹出人命?这玩得太大了。

“当然,这是最后的手段。”黑衣人语气缓和,“先试第一条。我已经准备了三十七项‘发明’的材料,明天就去专利司申请。你们各家也赶紧整理,能抢注多少是多少。”

“可核验怎么办?”卫掌柜担心,“专利司要查验实物、图纸,还要问话……”

“核验的人也是人。”黑衣人淡淡道,“是人,就有弱点。钱,权,色,把柄……总有一款适合。专利司初立,规矩未固,正是下手的好时机。”

众人对视,眼中闪过狠色。

是啊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十一月初三,专利司挂牌。

衙门设在旧廷尉署的偏院,略显寒酸。但卯时不到,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——全是来申请专利的工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