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墨扶起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就是陛下要的——把工匠的经验变成受保护的知识,让创新者得到回报,让技艺得以传承、改进。
但麻烦很快就来了。
下午,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来到格物院废墟前,身后跟着七八个家奴。他看都不看排队的工匠,直接走到登记桌前,扔下一个锦盒。
“我家主人要申请专利。”
公输胜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块玉佩,雕工精美,但……这只是普通的玉佩,没有任何创新。
“这位郎君,专利只授予新发明的器具或技法,玉佩……”公输胜为难。
年轻人嗤笑:“新发明?这玉佩用的‘游丝刻’技法,是我家主人独创,全洛阳独一份,怎么不算创新?”
陈墨闻声走来,拿起玉佩看了看。游丝刻是玉雕中的高深技法,确实难得,但这技法已经存在几十年了,何来“独创”?
“敢问府上是?”陈墨问。
年轻人昂首:“弘农杨氏,杨修公子。”
杨修。那个十八岁就以才思敏捷闻名的杨氏子弟。
陈墨明白了。这不是来申请专利,是来试探——试探新律的底线,试探朝廷敢不敢动弘农杨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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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游丝刻技法,早有记载,非杨公子独创。”陈墨放下玉佩,“专利不能授。”
年轻人脸色一变:“陈令可要想清楚。我家公子……”
“新律明文规定,专利须真实创新,不得欺瞒。”陈墨打断他,“请回吧。”
年轻人狠狠瞪了陈墨一眼,抓起玉佩,带人离去。
公输胜忧心忡忡:“陈令,得罪杨氏……”
“不得罪,新律就是废纸。”陈墨看着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,“今天退一步,明天就有人敢拿《论语》来申请专利。”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当天傍晚,洛阳西市。
一家新开的“专利铁匠铺”门口围满了人——正是早上那个老铁匠的铺子。他挂出了“专利壹号”的木牌,现场演示改良铁钳。钳子确实好用,几个厨子当场就订了十把。
生意正红火时,一队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纵马而来,为首者正是杨修。他今日换了身绛红锦袍,头戴金冠,手里把玩着那块游丝刻玉佩。
“让开让开!”
家奴驱散人群。杨修下马,走到铁匠铺前,看了眼那块专利木牌,笑了。
“老丈,这钳子怎么卖?”
老铁匠认得这是早上那位贵人的家仆,战战兢兢:“三、三十钱一把。”
“三十钱?”杨修拿起一把钳子,掂了掂,“这破铁片子,值三十钱?”
“郎君,这是、这是专利的……”
“专利?”杨修忽然松手,钳子掉在地上。他抬脚,踩住钳子,狠狠一碾!
嘎吱——铁钳变形。
老铁匠心疼得大叫:“我的钳子!”
杨修冷笑:“什么破专利,本公子踩了就踩了。老东西,上午你主子不给本公子面子,现在本公子也不给你面子。”
他一挥手:“给我砸!”
家奴们一拥而上,掀翻摊子,砸烂工具,把那些做好的铁钳全部踩烂。老铁匠想阻拦,被一脚踹倒,额头磕在石阶上,鲜血直流。
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。西市令闻讯赶来,见到杨修,也缩了缩脖子——弘农杨氏,他惹不起。
就在这时,一声暴喝:
“住手!”
曹操带着一队羽林卫到了。他今日巡视西市,正好撞见。
杨修转身,看到曹操,倒也不惧,拱手笑道:“曹校尉,这么巧。”
曹操没理他,先扶起老铁匠,查看伤势——额角破了个口子,血流满面,但意识清醒。
“怎么回事?”曹操问围观者。
百姓们七嘴八舌说了经过。曹操越听脸色越沉。
“杨公子,”他看向杨修,“当街毁物、伤人,按新律,当拘押审讯。”
杨修笑容不变:“曹校尉,不过是个老匠人,本公子赔钱就是。多少?一百金够不够?”说着真的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饼。
曹操盯着他:“新律已废赎刑。伤人者,依伤情定罪。老丈若重伤,你当徒刑;若轻伤,也当笞刑、罚金,并赔偿损失。”
杨修笑容僵住:“曹校尉,当真要拘我?”
“律法如此。”曹操挥手,“带走。”
羽林卫上前。杨修的家奴想拦,被羽林卫用戟柄击倒。杨修终于慌了:“曹操!你敢动我?我叔父是杨彪!我杨家四世三公!”
曹操亲自给他戴上木枷:“四世三公,更该遵纪守法。”
杨修被押走了。西市百姓先是震惊,继而爆发出欢呼——多少年了,终于有贵人当街犯法被拿下了!
但曹操心中毫无喜悦。
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次日,廷尉府公堂。
此案影响太大——弘农杨氏的嫡系子弟,因殴打一个老铁匠被拘,在新律颁行的第二天。全洛阳的眼睛都盯着这里。
主审官是廷尉张俭,这位老臣昨日还在朝堂上反对废止赎刑,今天就不得不依新律审理此案。
旁听席上,荀彧、曹操、陈墨都在。杨彪也来了,坐在另一侧,脸色铁青。
“带人犯。”
杨修被押上来,木枷已去,但穿着囚服,头发散乱。他看到杨彪,眼圈一红:“叔父……”
杨彪闭目,不忍看。
“带苦主。”
老铁匠被扶上来,额头上包扎着,走路还一瘸一拐。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廷尉府,吓得浑身发抖。
张俭按照新律程序,先验伤——太医令出具伤情鉴定:额部皮裂伤,长一寸,深三分;左肋软组织挫伤。属轻伤。
再验物证——被踩烂的铁钳、专利木牌、围观者的证词笔录。
然后才问案。
过程很顺利。杨修起初还想狡辩,但当三个围观百姓出庭作证,且证词细节吻合时,他哑口无言。
张俭当庭宣判:
“人犯杨修,当街毁坏他人财物,价值两千钱;殴打他人致轻伤。依《建宁律·盗律》《贼律》,数罪并罚,处笞刑三十,罚金五千钱,赔偿苦主医药费、财物损失共三千钱。立即执行。”
判词念完,堂下一片寂静。
笞刑三十,不算重。但重点在于——这是新律施行后,第一个士族子弟被实刑判决。而且是在廷尉府公堂上,当着杨彪的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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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彪站起身,颤声道:“张廷尉……可否……可否让老朽代侄受刑?”
张俭苦笑:“杨公,新律规定,罪责自负,不得代刑。”
杨修终于崩溃,大哭:“叔父救我!我不受刑!我是杨氏子弟,我……”
“行刑。”张俭挥手。
两名衙役将杨修按倒在地,扒下裤子。竹板举起——
“且慢!”
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。众人回头,只见一名宦官匆匆进来,手持黄帛。
“陛下口谕:杨修年少轻狂,虽犯律法,然其祖杨震、父杨秉,皆为国栋梁。念其初犯,笞刑可免,罚金加倍,赔偿加倍,并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。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陛下……改判了?
张俭愣了愣,随即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杨彪长舒一口气,老泪纵横,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