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,手术。”优素福点头,“希腊医学有‘外科’传统。我师从亚历山大城的一位希腊医师,学过解剖、缝合、甚至开颅之术。只是……”他苦笑,“在波斯,这些被视作邪术,不得施展。此次东来,也是想看看大汉可否有施展之地。”
华佗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解剖!缝合!开颅!
这些词,他只在最古老的《黄帝内经》中见过模糊记载,后世早已失传。他自己摸索多年,创出“麻沸散”用于麻醉,做过剖腹取痈、刮骨疗毒,但始终不成体系,更被许多同行视为“邪道”。
而今,竟有一个异域医师,带着完整的外科传承,站在他面前!
“阁下……”华佗声音有些发颤,“可曾携带医书?”
优素福笑了:“正想请先生一观。”
他引华佗来到自己房中。房间不大,但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。优素福打开一口包铜皮的木箱,取出几卷羊皮卷轴,在案上缓缓展开。
羊皮上是用黑红两色墨水绘制的图案,旁边标注着弯曲的文字。
第一张是人体骨骼图。每一块骨头都画得精细准确,颅骨、脊柱、肋骨、四肢骨……甚至连手骨的腕骨、掌骨、指骨都一一分明。华佗看得屏住呼吸——他行医多年,摸过无数伤者的骨头,但从未如此直观地见过全貌。
第二张是肌肉图。红色线条表示肌肉走向,附着点清晰标注。
第三张是内脏图。心、肺、肝、脾、肠、胃……位置、形状、甚至血管连接,都描绘得清清楚楚。
华佗的手在颤抖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自己这些年在外科上的突破如此艰难——因为他是在黑暗中摸索,而别人,早已点亮了灯。
“这些图……”他艰难地问,“是根据什么画的?”
“根据实际解剖。”优素福平静地说,“在亚历山大城,经官府允许,可对死囚、无人认领的尸体进行解剖研究。我的老师参与过十七次完整的人体解剖,这些图是他毕生心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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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官府允许……”华佗喃喃重复。
在大汉,解剖尸体是掘坟毁尸的大罪,要处极刑。他当年为了研究骨骼,只能偷偷观察战场遗骸、乱葬岗的尸体,还得时刻提防被人发现。
“华先生,”优素福看着他,眼神真诚,“我观察先生施针用药,知您是真正追求医术之人,不拘泥成规。这些图卷、还有我带来的十几部希腊、波斯医书,若先生有兴趣,我可与您共同研习。”
华佗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优素福医师,你远道而来,献此珍宝,所求为何?”
优素福沉默片刻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:“我求两件事。其一,希望能在洛阳行医授徒,将外科之术传下去,不使其湮灭。其二……”他转过身,“我听说大汉天子鼓励格物致用,太医院正在编修新的医典。我想参与其中,将波斯、希腊的医学知识,融入汉医体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我在波斯被视为异端,在罗马也不被接纳。只有东方的汉,这些年新政频出,气象一新,或许……能容得下不同的医术。”
华佗看着这个异域医师,看到他眼中的真诚,也看到深藏的漂泊与孤独。
医者无疆界。
这句话,他年轻时听师父说过。但直到今天,他才真正理解其中分量。
“好。”华佗终于点头,“我愿与阁下共研医术。不过此事重大,需禀报太医院,甚至……禀报陛下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优素福露出笑容,“这几日,我可先为先生讲解这些图卷。还有……”他从箱底又取出一卷更厚的羊皮,“这是我整理的《手术器械图谱》,上面有三十七种手术刀具、钳具、缝针的设计,或许对先生的‘麻沸散’手术有所帮助。”
华佗接过,缓缓展开。
图上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:有带齿的镊子、弯头的剪刀、锋利的柳叶刀、细如发丝的缝针……每一件都标注着用途、用法。
他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些工具,他梦寐以求多年,只能自己找铁匠粗糙打造,还常被嘲笑“不似医具,倒似刑具”。而今,竟有人早已设计出如此精良的整套器械!
“先生,”优素福轻声道,“医学之路,孤独漫长。能遇到同道,是安拉的恩赐。”
华佗抬起头,郑重拱手:“华某,谢阁下赐教。”
两人在房中研读医书,不知不觉已过午时。
仆人来报,阿尔达班醒了,热已全退,能进稀粥了。华佗又去诊了一次脉,确定已无大碍,留下调理方子,便告辞离开。
优素福送他到客馆门口,临别时忽然说:“华先生,有件事……或许该提醒您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随商队一路东来,在敦煌时,曾见过几个汉人。”优素福压低声音,“他们向我打听洛阳的名医,特别问了擅长外科、敢动刀针的医师。我提到了您的名字,他们似乎……很感兴趣。”
华佗心头一紧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穿着普通,但说话带着幽州口音。为首的是个中年人,左手缺了小指,眼神很利,不像寻常百姓。”优素福回忆,“我问他们找外科医师做什么,他们说家乡有亲人患了‘肠痈’,需要开腹手术。但我看他们的样子……”
“不像求医的。”华佗接话。
“对。”优素福点头,“倒像是在……找什么人。华先生,您在洛阳,可有仇家?或得罪过什么人?”
华佗苦笑:“我行医多年,救过的人多,挡了别人财路的也不少。太医院里,视我为‘邪医’的同行,也大有人在。”
“那请务必小心。”优素福郑重道,“那些人身上有杀气,是见过血的。而且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他们腰间佩的刀,虽然用布裹着,但我瞥见刀柄的纹样——是军中制式。”
军中?
华佗的脊背升起寒意。
他想起前几日陈墨的提醒,想起糜总管说的“有人盯上将作监”,想起那些来历不明的幽州客商。
如果,那些人不止盯上了格物院的技艺,也盯上了太医院的医术呢?
“多谢提醒。”华佗拱手,“阁下在洛阳,也请多加小心。若有事,可到城东‘济民医坊’寻我。”
离开鸿胪客馆,华佗没有直接回医坊,而是绕道去了将作监。
陈墨正在格物院的后院试验新改良的水车模型,见华佗来,有些意外:“华先生?稀客啊。”
“陈大匠,有件事想请教。”华佗开门见山,将优素福的事说了,重点提了那些解剖图和手术器械,以及……那几个打听他的幽州人。
陈墨听完,脸色凝重起来。
他放下手中的齿轮,擦了擦手:“华先生,您可能卷进不该卷的事了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