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医学交流初现

四月十七,卯时三刻。

鸿胪客馆西跨院突然乱了起来。几个粟特仆人慌慌张张跑出院子,用生硬的汉话喊着:“医!找医!”

值守的北军队正连忙拦住询问。原来是一名随商队来的安息贵族——名叫阿尔达班的年轻人,昨夜突发急症,上吐下泻,到今晨已昏迷不醒。商队自带的医师束手无策,只得向鸿胪寺求助。

消息传到太医院时,华佗正准备去城东的贫民医坊坐诊。

“华先生,鸿胪寺急请!”年轻的医官气喘吁吁跑来,“西域使团有人病重,说是热症昏迷,太医院几位博士都去巩县随驾了,只能请您走一趟。”

华佗放下药箱,沉吟片刻:“病状如何?”

“高热、昏迷、腹泻带血,粟特医师说是‘邪热入腑’。”

华佗眉头微皱。这个季节,洛阳不该有如此急重的热症。他提起药箱:“带路。”

鸿胪客馆西跨院已聚了不少人。除了粟特仆役,还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西域医师围在榻前,正用胡语激烈争论着。榻上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面色赤红,呼吸急促,额头上敷着湿布,但布已经快被体温烘干了。

“让让,华先生来了。”医官分开人群。

西域医师们转过头,看到一个四十多岁、面容清癯、身着葛布深衣的汉人医师。他个子不高,但眼神锐利,步伐沉稳,进门后先扫视屋内环境,目光在墙角熏香炉上停留了一瞬——炉里烧着浓郁的安息香,气味刺鼻。

“我是华佗。”他用平和的语气说,“能看看病人吗?”

一个年长的西域医师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你是汉医?我们试过放血、熏香、祈祷,都没用。这是恶灵附体,需要大祭司驱邪。”

华佗没接话,径直走到榻前。他没有立即诊脉,而是先仔细观察病人的面色、呼吸、指甲颜色,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。然后才坐下,三指搭上病人手腕。

脉象洪大而数,如沸水翻滚。

再诊另一手,依然如此。

华佗眉头皱得更紧。他示意医官帮忙解开病人上衣。衣襟敞开,露出胸腹皮肤——上面竟然有隐隐的红疹,但被一层淡黄色的油膏遮盖着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华佗指着油膏。

西域医师中一个年轻些的回答:“是圣油,从耶路撒冷带来的,能驱散病魔。”

华佗取来清水布巾,轻轻擦去一片油膏。红疹显露出来,呈斑片状,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。

“发病前,他吃过什么?去过哪里?”华佗问。

仆役们七嘴八舌,通过通译转述:病人三天前抵达洛阳,昨日去了西市,在胡人酒肆吃了烤羊肉、喝了葡萄酒,还尝了些新鲜的“波斯蜜枣”。晚上回馆后就说腹痛,半夜开始腹泻发热。

“蜜枣?”华佗敏锐地抓住这个词,“什么样的蜜枣?可否取来看看?”

一个仆人连忙跑去取来一个锦囊,倒出几颗深褐色、裹着白色糖霜的干果。华佗拿起一颗,掰开,凑近闻了闻,又用小刀刮下一点果肉,放在舌尖尝了尝——极甜,但回味有一丝极淡的酸涩。

“这不是寻常蜜枣。”华佗断言,“这是用糖渍过的无花果,但渍料里加了别的东西。”

他看向那几个西域医师:“诸位可知道,无花果若保存不当,会生一种极小的黑霉?霉有毒,食后会发热、出疹、腹泻,重则昏迷。”

西域医师们面面相觑。年长那位摇头:“无花果是圣果,怎会有毒?定是恶灵作祟。”

华佗不再争论。他打开药箱,取出针囊,选了三根长针,在灯火上灼烧消毒。然后对准病人双侧合谷、足三里,以及头顶百会穴,稳稳刺入。

针入不过片刻,病人忽然浑身一颤,张口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黄绿相间的秽物。秽物腥臭扑鼻,里面赫然有未消化的果肉残渣。

吐完之后,病人呼吸稍平,虽然仍在昏迷,但面色赤红略退。

西域医师们看得目瞪口呆。那年长的忍不住问:“你……你不放血,不熏香,就用几根针?”

“病从口入,自然要从内而治。”华佗一边收针,一边说,“针术通经络,促气血,助身体自清邪毒。放血若不对症,反伤元气;熏香过浓,窒碍呼吸,于病无益。”

他写下一张药方,交给医官:“速去抓药。大黄三钱、黄连两钱、黄芩两钱,急煎顿服。再取生石膏一两,捣碎,布包外敷额头、腋下。病人清醒前,停食,只喂淡盐水。”

医官领命而去。华佗又嘱咐仆人:“屋内熏香撤了,开窗通风。病人身上那圣油也擦净,不利于散热。”

几个西域医师围过来,好奇地看着那张药方。虽然看不懂汉字,但见华佗刚才施针立效,态度已恭敬许多。

年轻那位用胡语对年长的说了几句,然后转向华佗,比划着问:“针,怎么用?能教?”

华佗正要回答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声音响起:

“华先生妙手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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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岁的西域人,穿着不同于粟特人的白色长袍,领口绣着精致的红蓝纹样。他面容清俊,眼神温和,汉语说得相当流利,几乎没有口音。

“在下优素福,来自波斯呼罗珊。”他拱手行礼,“是商队的随行医师。阿尔达班是我表弟,多谢先生施救。”

华佗还礼:“医者本分,不必言谢。”

优素福走到榻前,检查了病人的状况,脸上露出惊讶之色:“热退了三成,疹色也淡了。先生用针之术,当真神奇。”他转向华佗,眼中闪着求知的光,“我游历四方,见过埃及人的放血术、希腊人的草药学、天竺人的瑜伽疗法,但汉医的针术,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。可否请教,这针刺的原理?”

华佗有些意外。这个波斯医师,不仅汉语好,对各医派也颇为了解,且态度诚恳,是真的想探讨医术。

“针术之理,源于经络学说。”华佗也不藏私,简单解释道,“人体有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,如江河沟渠,气血运行其中。若某处阻塞,则病生。用针刺激特定穴位,可疏通经络,调和气血,扶正祛邪。”

“经络……”优素福若有所思,“类似希腊希波克拉底所说的‘体液通道’?”

“略有相通,但不同。”华佗来了兴致,“希腊之说,我略有耳闻,是以地、水、火、风四元素对应人体四种体液。而汉医以阴阳五行立论,更重整体平衡。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竟在病榻旁讨论起东西方医学理论来。旁边的西域医师听得云里雾里,但优素福显然听懂了,还不时提出精辟的问题。

“先生刚才诊脉,是根据脉象判断病在肠胃?”优素福问。

“是。脉洪大而数,主热盛;右关脉尤其鼓指,示病在阳明胃腑。”华佗伸手,“阁下可否一试?”

优素福依言诊脉,闭目细品,良久睁眼:“我只能辨出快慢、强弱,细分不出‘关’‘尺’之别。汉医脉学之精微,令人叹服。”

这时药煎好了。仆人端来一碗浓黑的药汁,气味苦烈。华佗亲自扶起病人,一点点喂下。不过半刻钟,病人腹中咕噜作响,又泻了一次,这次秽物中已无血丝。

“毒排尽了。”华佗松了口气,“接下来静养三日,饮食清淡即可。”

优素福看着整个过程,忽然道:“先生所用的大黄、黄连,在波斯也有类似药材。但我们会用罂粟汁镇痛,用曼陀罗叶麻醉,先生可试过?”

华佗眼睛一亮:“罂粟汁我用过,镇痛效佳,但易成瘾,不敢轻用。至于曼陀罗……”他摇头,“毒性太烈,剂量难控,尚未敢用于临床。”

“我有一法。”优素福从随身的羊皮囊中取出一个小铜盒,打开,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片,“这是经过九蒸九晒的曼陀罗叶,毒性大减,麻醉之效仍存。配合葡萄酒送服,可让病人在无痛中接受剖创、接骨等手术。”

“手术?”华佗抓住了这个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