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中,马平看见墙头闪过几个人影。他想追,却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。
就在这时,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。
“西园军巡夜!何人放火!”
是夏侯惇的声音!
马平心中一震,随即听见墙头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,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火光映照下,他看见几个黑衣人被军士按倒在地,嘴里还塞了布团。
火势很快被扑灭。幸好发现得早,只烧了草料堆和马棚一角,马匹都安然无恙。
夏侯惇大步走进院子,看了眼狼藉的现场,又看了看被押着的几个黑衣人,冷笑:“果然动手了。马掌柜,你没事吧?”
马平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多谢夏侯司马来得及时。这些人……”
“都是袁通养的打手。”夏侯惇一脚踢在其中一人身上,“已经招了,袁通指使他们来放火烧你的马,还打算趁乱抢走你的商号凭证和过所文书。没了这些,你这马行就开不下去了。”
马平后背渗出冷汗。
好毒的手段!
“夏侯司马,这些人……”
“按律,纵火未遂、意图抢劫,够他们吃几年牢饭了。”夏侯惇一挥手,“带走!连夜审,把袁通也给我挖出来!”
军士押着人离去。夏侯惇走到马平身边,压低声音:“曹都尉让我带句话——这一把火,烧得好。烧出了他们的真面目,也烧出了朝廷必须出手的理由。马掌柜,你且等着,明日,就有好戏看了。”
马平怔怔地看着他。
夏侯惇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膀:“早点歇着。明日,你这‘陇西马行’的名号,怕是要传遍洛阳城了。”
说罢,转身离去。
院子里只剩下马平和几个惊魂未定的伙计。阿顺颤声问:“掌柜的,咱们……咱们还继续开吗?”
马平看着被烧黑的那面墙,又看了看怀中那份特别许可,忽然笑了。
“开,当然开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伙计们,“不但要开,还要开得更大,更响亮。明日一早,去找泥瓦匠,把这墙重新砌了,刷上新漆。咱们要让全洛阳的人都看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寒门商贾的店,烧不倒。”
翌日,辰时。
南宫,德阳殿。
朝会刚进行到一半,气氛却已剑拔弩张。
“陛下!”袁绍出列,手持玉笏,声音洪亮,“臣弹劾市易司总管糜竺,滥用职权,私授特许,扰乱市场秩序!”
满朝文武皆是一静。
刘宏端坐御座,神色平静:“袁校尉,仔细说来。”
“昨日,糜竺私自签发‘并幽马匹直采特许’,授予西市新开的一家马行。按律,此类特许需经户部、兵部、市易司三司合议,报尚书台核准,方可签发。糜竺却一人独断,此乃僭越!”袁绍言辞激烈,“且那家马行掌柜马平,不过是凉州来的寒门商贾,无根无基,有何资格获此重许?臣怀疑,其中必有私相授受、利益输送!”
一道道目光投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糜竺。
糜竺不慌不忙,出列躬身:“陛下,臣确有签发特许。但绝非私授,而是依新政《鼓励商贸令》第三条之规定——‘对诚信经营、贡献突出之新兴商贾,市易司可酌情授予特别许可,以资鼓励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袁绍:“袁校尉指责马平‘无根无基’,这恰恰是朝廷要扶持他的原因。新政推行,意在打破门阀垄断,让有才德者皆可出头。若只因出身寒门,便永无获得特许之资格,那新政‘万民皆可出头’之旨,岂非空谈?”
“强词夺理!”袁绍冷笑,“那马平开店不过三日,有何‘贡献突出’?依臣看,分明是糜总管收了贿赂,为其大开方便之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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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袁将军!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曹操出列,走到殿中,先向御座一礼,然后转身面对袁绍:“你说马平‘无贡献’,某却知道,昨夜西市有人纵火欲烧其马行,幸得巡夜军士及时扑救,未酿大祸。而纵火之人已经招供,指使者姓袁名通,乃袁校尉的堂弟。”
哗——
殿中响起一片低议。
袁绍脸色一变:“曹将军,此言何意?袁通是袁通,我是我,莫非你要诬我指使纵火?”
“某并未说是袁校尉指使。”曹操淡淡道,“只是想说,马平一介寒门商贾,开店三日便遭如此毒手,若非真有过人之处,何至于此?依某看,这恰恰证明,他确实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——所以人家才要烧他的店,断他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而糜总管授予特许,正是要告诉天下人:在新政之下,守规矩、有本事的人,朝廷就给他路走!谁敢断这条路,朝廷就断谁的手!”
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袁绍气得脸色发白,还要再辩,御座上的刘宏终于开口:
“够了。”
两个字,压下了殿中所有声音。
刘宏缓缓起身,走下御阶,来到大殿中央。他的目光扫过袁绍,扫过糜竺,最后落在曹操身上。
“昨夜纵火之事,京兆尹已报于朕。”刘宏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涉案之人,按律严办。至于特许之事……”
他看向糜竺:“糜卿,那马平的马,真的好吗?”
糜竺躬身:“回陛下,夏侯司马昨日已验过,确是上好的河西战马。且马平行事,一切皆按朝廷法度——明码标价,使用标准契约,接受稽核监督。此等商贾,正是新政要树立的典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宏点点头,转身走回御座,“特许既已签发,便按签发的内容执行。至于三司合议之程序……荀令君。”
荀彧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修订《市易司职权细则》,增补‘紧急特许’条款。日后若遇同类情形,市易司可先签发,事后补报三司备案。”刘宏顿了顿,“但——特许颁发后,市易司需每季度考核受许商贾之经营、诚信、贡献。若不合格,即刻收回。可能做到?”
“臣遵旨。”荀彧躬身。
刘宏重新坐下,目光落在袁绍身上:“袁校尉,你弹劾糜竺,本意是维护法度,朕明白。但法度为人而设,非人为法度所困。新政初行,正是用人之际,对有真才实学、遵纪守法之人,该破格时便破格。此事,到此为止。”
到此为止。
四个字,给这场朝堂交锋画上了句号。
袁绍死死咬着牙,最终也只能躬身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退朝时,曹操故意走到袁绍身边,低声道:“本初兄,昨夜那场火,烧得可真不是时候啊。”
袁绍脚步一顿,侧头看他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
曹操却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膀: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那堂弟袁通,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。纵火未遂也就罢了,还让人抓了现行,这手段……未免太拙劣了些。”
说罢,扬长而去。
袁绍站在原地,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他抬眼,看见糜竺正与荀彧并肩走出殿外,低声交谈着什么,脸上带着笑意。而更远处,几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聚在一起,看向糜竺的眼神里满是崇敬。
那一刻,袁绍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那个由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掌控了数百年的时代,真的正在远去。
而新时代的大门,已经向那些他曾经看不上眼的“寒门”敞开了。
其中,就包括那个差点被烧了马行的、凉州来的马贩子,马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