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冶似懂非懂,但还是遵命。
工坊七十二座熔炉全部点燃,工匠三班倒。铜料按标准配比称重,熔炼,浇铸。新出的钱坯经过修边、打磨,在灯火下泛着统一的光泽。陈墨亲自抽查,每一枚钱都要过戥子,重量误差不得超过一分。
五日后,第一批新钱出炉:一万枚标准五铢钱,整齐码放在木箱中。钱体厚重,钱文深峻,叠在一起的声音沉闷扎实,与劣钱轻脆的响声截然不同。
陈墨取出一枚,用力往地上一摔。钱币弹起,落地,完好无损。他又取一枚劣钱,同样一摔,钱体顿时变形。
“这就是区别。”陈墨对工匠们说,“好钱经得起摔打,劣钱一碰就坏。治国如铸钱,要的就是这份扎实。”
当夜,这一万枚新钱悄悄运往钱监。陈墨不知道,工坊外的暗巷里,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运钱的马车。更远处,有人低声吩咐:“去告诉金爷,新钱出来了。该动第二招了。”
新钱进入市面的第一日,西市爆发了一场风波。
金爷的质库前,一个卖炭的汉子被伙计推搡出来。汉子手中攥着几枚新钱,嘶声喊道:“凭什么不收?这是朝廷新铸的钱!钱监都认的!”
伙计叉腰:“我家掌柜说了,新钱太硬,不好剪边——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?不收!”
围观者越聚越多。有人拿出新钱对比旧钱,啧啧称奇;有人质疑质库的用心;更多的人在观望。
这时,糜竺的马车到了。
他下车,人群自动分开。金爷从质库里出来,脸上堆笑:“糜先生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听说贵号不收新钱?”糜竺开门见山。
“这个……新钱初出,总得验验成色。”金爷搓手,“万一有什么不妥,小店可承担不起损失。”
糜竺从袖中取出一枚新钱,又取出一枚旧钱,举高:“诸位乡邻请看。这枚新钱,重五铢,铜八十五,锡十二,铅三,是将作监陈大匠亲定配方所铸。这枚旧钱,重不足四铢,铜铅各半,不知出自哪个私炉。”
他转向金爷:“金爷是行家,不妨说说,哪枚钱实在?”
金爷面色尴尬:“自然是新钱实在,可……”
“实在就好。”糜竺打断,“从今日起,钱监与糜家所有商号,只收新钱和足重旧钱。西市三十六家商号,已有二十八家响应。金爷的质库若执意不收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传遍街市:“那就是与朝廷新制作对。与朝廷作对的后果,金爷想必清楚。”
金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身后的伙计低声提醒:“爷,好汉不吃眼前亏……”
最终,金爷咬牙:“收!新钱旧钱,一律照收!”
人群欢呼。卖炭汉子第一个冲进去,用新钱赎回了抵押的棉袄。
然而糜竺知道,这不过是表面屈服。当夜,他接到密报:金爷与几家大质库东主密会,地点在城外一处庄园。庄园的主人,姓甄。
与此同时,陈墨也接到消息:纵火案的线索有了眉目。有个工匠招认,事发前有人找他,许以重金,要他破坏钱范。找他的人,是西市一个放贷的混混,而那混混,常出入金爷的质库。
两条线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糜竺与陈墨在钱监碰头,荀彧也派来了尚书台的一位郎官。
“事情很清楚了。”糜竺指着地图,“私铸钱币的利益网,以冀州甄家、豫州许家为首,通过质库、钱庄控制流通。我们动钱制,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。”
陈墨补充:“纵火、破坏、谣言,都是他们的手段。接下来,恐怕会有更激烈的反抗。”
郎官道:“荀令君让我转告二位:陛下已下密旨,命司隶校尉暗中调集人手。但陛下也说,此事最好能在经济层面解决,不到万不得已,不动刀兵。”
糜竺沉思良久,忽然道:“我有一个法子,可破此局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他们不是靠劣钱牟利么?我们就让劣钱,变成废铜烂铁。”糜竺眼中闪着商人的锐光,“三日后,钱监将公布新令:限期一月,所有劣钱必须兑换。过期之后,劣钱一律作废,不得流通,不得熔铸——违者,以私铸论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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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墨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会不会太激烈?百姓手中的劣钱若换不完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给百姓出路。”糜竺道,“钱监将设十个兑换点,昼夜不休。糜家商号将拿出存粮、布匹,允许百姓用劣钱折价购买。此外,我还联络了其他大商号,共同行动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西市的方向:“那些囤积劣钱的豪强,只有两条路:要么趁早兑换,损失一部分利益;要么硬扛,等劣钱变成废铜。他们选哪条?”
郎官抚掌:“妙计!这是阳谋,他们不得不接招。”
陈墨却仍有忧虑:“若他们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陈大匠配合。”糜竺转身,“请大匠加快铸钱速度,新钱越多,我们的底气越足。此外,新钱的防伪标记,要尽快让百姓知晓。”
三日后,新令颁布。
洛阳城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池塘,涟漪荡向四面八方。钱监前的队伍排到了街尾,各大商号门庭若市,百姓争相用劣钱换物。而西市的几家大质库,突然关门歇业,据说是东主“回乡探亲”了。
但糜竺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夜深人静时,他站在钱监阁楼上,看着城中灯火。陈墨的新钱正一箱箱运来,那沉甸甸的铜钱碰撞声,在他听来是世间最踏实的声响。
然而远处黑暗中,似乎有更深的暗流在涌动。金爷的突然消失,甄家庄园的异常动静,还有冀州方面传来的模糊消息——都在提醒他,这场钱制之战,才刚刚开始。
“东家。”心腹掌柜上楼,“刚得到消息,冀州那边,私铸炉不但没停,反而增加了。”
糜竺眉头一挑:“哦?”
“据说……他们在赶铸最后一批劣钱,数量巨大,准备冲垮兑换。”掌柜低声道,“还有传言,他们联络了朝中某些人,要在下一次大朝会上发难,弹劾钱监‘扰民’、‘敛财’。”
糜竺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终于要图穷匕见了。好,那就让他们来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劣钱硬,还是陛下的决心硬。”
他推开窗户,夜风涌入,吹动案头的铜钱。那一枚枚标准五铢钱在烛光下泛着光,仿佛在诉说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冀州某处山谷,数十座熔炉火光冲天。工匠们将大块铅锭投入炉中,铜只放少许。他们要铸的,不是钱,是射向洛阳新政的毒箭。
山谷高处,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遥望南方,低声自语:“刘宏,你想统一钱制?那我就让天下人看看,是你的新钱多,还是我的劣钱多。咱们……走着瞧。”
风过山谷,带来熔炉的灼热和金属的腥气。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正滑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深渊。